====================================================================== 《偃师》作者:一秒 文案 偃师弦月于昆仑山涧拾得一截朽木,带回家中,巧手雕琢而为人形。 绘墨色衣衫,饰峨冠博带,点朱唇,描剑眉。 待最后一笔落下,但见其星目灿灿,顾盼生姿。 银光敛身。 弦月方知,此乃神木。 木化而为人,弦月取“削桐为琴,练丝为弦”之意,名以弦桐。 弦桐初生,听弦月第一言: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一言以蔽之 担心自己容貌才华配不上自家傀儡的偃师和担心自己身份物种配不上自家偃师的傀儡 一起打反派的愉快(并不)故事 作者有话说_(:з」∠)_ 短篇 希望亲们打开作话 因为有些戏词在里面QAQ 所有的戏词都是来自《牡丹亭》 作者她只是喜欢听戏,不懂戏,疏漏之处,望见谅QWQ 最后打个布丁,男主行腔和身段是和女主学的,女主是和不务正业的弦鸣学的,这是弦朔确定弦桐和弦鸣有关系的最终理由,结局里忘记写了=w= 内容标签: 三教九流 情有独钟 传奇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弦月,弦桐 ┃ 配角:秦千妍,弦朔(褚逸) ┃ 其它:偃师 ====================================================================== 文章类型:原创-言情-架空历史-奇幻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之;⑧ 文章进度:已完成 文章字数:93809字 第1章 懒画眉 “最撩人□□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元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绊介) “哎,睡荼蘼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好处牵。” “这一湾流水呵!” …… 静谧的半山腰上,后山小凉亭里忽而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清唱,瞬间惊醒了熟睡中的弦月,怔愣半晌,她打了个哈欠,披衣从床上坐起,眯着眼透过窗隙朝外望了望,见星光洒落漫山,天色还一片黝黑。 片刻的安静后,声音再一次陆续传来,音调期期艾艾婉婉转转,似乎时而低泣,时而轻笑,乱七八糟的又听不真切,只吵得弦月脑仁都要疼起来。实在忍无可忍之下,她抬手敲敲床沿,随即只听窗外叮咚一声轻响,那窗纸上便透着星光映出个消瘦人影。 “小白,”对着那副人影,弦月支使道:“寻块破布把他嘴给我堵上,告诉他,没我发话,谁也不许拿下来!” “……” “小白?听到了吗。”见人影迟迟未答话,弦月只得又问了一遍。 “是。”似是无奈般的口吻应下,不待弦月再吩咐其他,窗外的身影逃也似的消失不见。 “这小丫头。”小白的态度让弦月是百般不满,重新躺回床上,又整了整身上的锦衾,弦月迷迷糊糊咕哝一句“一个个的,都这么让人不省心”,便沉沉睡去。 …… 日上三竿。 站在弦月屋门外,小白抬起手刚要敲门,踌躇一下,又放了下来。来来回回几次,眼瞧着这日头渐升都快要到晌午了,小白心里巴不得能直接冲进去喊醒弦月,可一想到她那瘆人的起床气,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抬起的手又恹恹慢了下来。 “咚咚咚!咚咚咚!” 不知从何处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吓得小白心里“咯噔”一下,她急忙环顾四周,生怕这声音惹得弦月不快之时,就听……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一阵更加密集响亮的敲门声接连响起。 小白匆忙寻着声音望了过去,就见离她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正有个嘴里塞了一方丝帕的年轻男子一脸认真的敲击着窗棂,打板似得一下接着一下。 “哎呦!”顾不上其他,小白一下子扑过去想要将那男子推开,却不成想力道用的大了些,直接将他推进了廊下的花坛里,摔了个敦实。 “你疯了!”不等他站起身,她便朝着跌落到坛子里满面茫然的男子低吼道:“还嫌今早上不够惹她烦了是吧,你再这样下去,小心她哪天一个不高兴,就把你扔到灶里生了烟。” 男子笑了笑,他指着嘴里的那方绢帕,满不在乎的摇摇头。 “哼!”瞧着自己的忠告没能得到重视,小白噘着嘴气呼呼道:“看你来得晚的份上,我不怪你,等班主发威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班……班主,您起啦。” 早就被敲窗声吵醒的弦月披着外衣从窗里探出身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小白,问道:“嗯哼,叫什么?” “没……没叫什么……” “那,没叫什么又是什么?” “是……”眼神四处乱瞟,脑海里不断思索着应对之法,忽然,小白“哎呀”一声大叫,一把拖过刚从花坛里爬出来正掸着衣上泥土的男子,往弦月窗前一推,她躲在身后探出个小脑瓜,神色严肃的道:“班主,您快起吧,再不下山,天黑前可就回不来啦。” “呜呜~”年轻男子点头附和。 “行啦,拿下来吧,让小白收拾收拾东西,弦桐,一会儿你跟我下山一趟。”瞧着他嘴里叼着丝巾支支吾吾的滑稽模样,弦月强忍住笑意,嘟囔道:“随便说说罢了,怎么还当真了。” 说完也不等年轻男子回她话,弦月便转身回里屋去换衣梳妆,不再搭理。 窗外,年轻人瞧着弦月离开的背影,将手里攥着的丝帕揉作一团。 …… 弦月带着的戏班平日里住在这半山腰上,而山下不远的地方有一处说不上大但也算不得小的村落。那村子前有一片空地,每逢赶集的时候,附近的村民们便会到这里换些日常需要的物事,以物易物,倒也方便。赶集时,戏班里的伙计也常去,一来一往的和那村子里的人打熟了交道。 村里知道大山里隐着这么一个戏班,又瞧那下山来的人,不论男女各个是体态风流,眉目俊俏,谈吐文雅,知书达理。有那好事的即与村里长老说了,想请着戏班逢年过节的时候来村里演上一出,让大家也瞧瞧世面,见识见识城里的消遣。 等伙计再下山时,长老托人嘱咐了几句,伙计又回来说与弦月。弦月笑笑,未置可否。自此以后,山上的戏班与山下的村子间便有了个不成文的俗约,戏班时常下山来村里唱戏,村里则随些赏钱,多少不论,只图个规矩。 今儿个,又是到了约定的下山日子。 等弦月收拾妥当,领着弦桐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是午后。 刚踏过木桥,似是突然想起些什么,弦月朝后一摆手,止住脚步。 “今天是不是有草市?”她回头问道。 “嗯。”弦桐点点头。 “这个给你,”确认今日村前的确是有集市,弦月从袖里取出一方白纱顺手扔到弦桐怀里,“带上,别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啊?”弦桐一愣。 弦月挑眉,目光泛起不善之色。 “哦。”眼见着弦月似是不高兴了,弦桐撇撇嘴,一脸不情愿的提起白纱系在脑后,将大半的面容遮于白纱之下,只留下一双眉眼。 看他乖乖的系好,弦月哄小孩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边往前走边嘻笑道:“这也是没办法嘛,谁让你天生丽质呢,之前又不是没出过事。这集市上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还是谨慎些好。” 弦桐轻哼一声,抱怨道:“长成这样又不怨我。” “嘿~那还怨我不成。”头前开路的弦月听到这话有点不乐意了,可转念一想却又有点心虚,“额~好像还真的怨我……哎呀,那也不对,我当初哪知道你变成人以后会这么好看啊。” “……”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村口,三五成群的孩童嬉闹着从弦月身边跑过,片刻后,有个年岁大些的率先瞧见弦月两人,顿时一阵欢呼,“是山里的戏班!山里的戏班下来啦!” 他这一叫,唬得身旁的小伙伴们瞬间静了下来,定睛一瞧是弦月后,一班孩童们便爆发出更为热烈喜悦的呼声。 “月儿姐,是月儿姐!” “月儿姐下山啦!” “月儿姐进村啦!” “有戏看喽!” …… 除却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喊,几个胆子大些的小姑娘更是直接扑倒弦月身畔,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月儿姐,月儿姐,你这衣裳是去城里裁的吗,好漂亮啊。”半大的小女孩扯着弦月的衣袂,水汪汪的大眼里溢满羡慕的小星星。 “月儿姐,娘亲教了我一支曲子,等我学会了,能去你哪里学戏吗?”另一边体型柔弱的小姑娘说着说着,拉开架势就要唱起来。 “还有我,还有我,月儿姐,茵茵从她娘那学的曲子,我也会!” “月……月儿姐……”刚学会说话,字还吐不利索的小丫头,跟在一群姐姐身后有模有样的喊了一句。 …… 实话说,在来这里之前弦月不怎么喜欢小孩子,因为他们好吵。然而相处日久,每次进村都要被这群心思纯粹的小娃娃热情迎接,渐渐的,她倒也不怎么讨厌了。 “嘘~”弦月俯下身,指尖抵在唇边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片刻后,鸦雀无声。 弦月见状先是侧身向着弦桐挥挥手,随即转回身温柔地朝着孩子们笑道:“今晚月儿姐会带着戏班去村前的空地上搭台子,有新剧目,大家若是想听可一定不要错过,”说着她又一指身后弦桐,“他那里有一篮新制的麦芽糖,是我送与大家的,月儿姐这里尚有些许事未完,便不多做停留。” “嗯嗯!”年纪大些的孩童赶忙点头。 起初听到弦月只是偶然路过,孩子们大抵还有些沮丧,他们很喜欢这个漂亮温柔的姐姐,可转耳一听到麦芽糖这三个字,什么难过立时抛到九天云外,所有人满心满眼里便只剩下麦芽的馥郁与蜜糖的甘甜。 瞧着小孩子们都被糖块吸引过去,弦月无奈地摇摇头,接着又朝弦桐道:“我先过去,待发完糖,你去那边寻我便好。” “哦。”弦桐随口答应一声,心思显然已转到孩子们的身上。 第2章 掉角儿 秋风,孤坟。 村子另一边的野地里,杂草丛生,野花枯萎,疯狂生长的茂密灌木丛边一株苍葱翠柏迎风而立,孤零零而不合群。翠柏之下青冢独立,弦月端坐在碑前看着碑上的字迹,长久的风吹雨淋下似是被磨掉了一些的字迹。指尖从字里行间一一划过,“先考弦君讳鸣大人之墓”,彼时她一人一字一画的刻画其上。 分尽麦芽糖的弦桐匆匆赶来,自远处便见弦月仿佛石雕一般一动不动的坐在碑前。他喘匀了气缓步行至弦月身后,先是俯身拜过坟冢,随即便静静立于原处,未有言语。 “我是不是从未与你说起过他啊。”须臾,弦月忽而轻声道。 “是。”弦桐恭敬作答。 “是吗……”弦月低吟一声,回过头看着弦桐,她唇边扯起一抹淡笑,“那我跟你说说吧,你坐,没事的,他生前就不在乎这些虚礼,何况现在已经不在了。” “嗯。”弦桐应声席地而坐。 待弦桐坐好后,弦月从竹篮中取出细长脖颈的白瓷酒壶并两只透白的小酒盏。自己留下一只又递给弦桐一只,她顷身将杯中斟满。 “这是他生前最爱的酒,可惜我不懂,总喝不出哪里好来。”没有劝酒,她举杯一饮而尽。 弦桐怔愣片刻,取下面纱学着弦月的模样亦仰颈一气饮尽。 酒入喉,一丝辣伴一丝甜留下一丝醇,弦月不懂,他自然更不懂,毕竟他只是块木头。 弦月的脸上浮起淡淡红晕,“好喝吗?”她歪着头笑问,眉眼间轻漾如三月春水。 “好喝……”弦桐低声答。 “喜欢……喜欢就多喝点……”又往弦桐盏中倒满一杯,弦月呵呵笑道:“既然你也喜欢喝,那你一定懂他了,懂得他为何要抛弃尊贵的身份地位,懂得他为何结庐茅舍隐居深山,懂得他为何对戏成痴。” 不懂,弦桐知道,他不懂。 “喝嘛,愣着干什么,喝,”弦月托起酒盏塞到弦桐手上,自斟自饮道:“你知道吗,他真的是爱戏成痴,不,你知道,你不是天天早上都跑到那破亭子里吊嗓子嘛,和他那讨人厌的模样简直一样。” 弦桐未言,仰首饮尽杯中物,沾着酒的唇嫣红如血。 “他呀,也是个偃师,是个很好很好的偃师,”又喝下一杯酒,弦月的眼神渐渐染上迷离,“我听说他从小就喜欢傀儡戏,喜欢的不得了,曾背着他爹娘做了许多许多似真人一般精致的小木偶,一提线一投足,一落线一举手,离远了看如真似幻一般。可是后来,他做的木偶还是被他爹娘看到了,他爹大骂了他一顿,然后命人烧了所有的傀儡,一个都没留下。烧掉傀儡的那晚是个晴天,月朗星稀,万里无云,下人们围着火堆一边取暖一边紧紧看着他,他们怕他一个想不开也投入火堆。可他没有,他很平静的望着火堆中残缺的傀儡燃尽成灰,那天的火燃了很久,他便在火堆旁站了很久。” 说到这,她忽然歪着头看了弦桐一眼,“那平静的神色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吧。” “是吗。” “我也不知道,呵呵,”她拿起手中的半杯酒对着斜阳细细赏玩,目光中带着追忆,“那一夜过后,他没再做过一个傀儡,也没再看过一眼戏本,而是淡漠的随着他爹给他指派的老夫子们静心读书。这一读便是二十年。二十年里他学会了做人,学会了理政,学会了风花雪月也学会了金戈铁马,学会了恩威并重,也学会了刚柔并济,他有了自己的妻子,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很聪明,他尽可能的扮演着他爹想让他成为的样子,直到……” 弦月话音一滞,弦桐抬眸望过去,见她眼中闪过无尽的落寞。 “直到他爹归天他继承大统的那天……”此前一直一杯接着一杯未断的弦月说到此处忽而停了下来,只见她斟了满满一盏,倾杯间全倒在了坟前,“那天也是个晴天,天朗气清,阳光明媚,登基大典如期举行,伴随着礼官的主持声一切都顺利的仿佛不真实。大殿之上,他穿着冕服的模样俊朗非凡,如天神威严,就像是,像是完全不像他一样!呵呵,他明明是那么清逸的一个人,殿上之人又怎么可能是他呢。” 弦桐听的入神,竟未察觉出弦月话语中的悲愤。 “那人当然不是他,他可是为了傀儡戏而能成痴的偃师呀。没人知道这是个骗局,一个精心策划了二十年的骗局。二十年里他用了近十年的时间寻到了一截神木,他苦心修炼技艺,最终以心血为引雕刻出了这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傀儡,又用了近十年教会傀儡所有治国之术,从此世人再分不出他与他的区别。他与傀儡达成了一个约定,傀儡代他称帝,而百年之后他放傀儡此生自由。尘世的几十年罢了,于永生的傀儡而言不过一瞬,这笔交易他几乎付出一切,傀儡却几乎毫无损失。可哪怕如此,傀儡竟然还嫌不够!” 弦月言及此处,声音陡然凌厉,“弦桐你知道吗,他要杀了他,傀儡要杀了他!”透白的小盏锵然落地,碎片四溅,“傀儡害怕,怕他有朝一日会揭发出来。多可笑,他创造了他,一步步教会他说话,走路,读书,识字,他曾带着他偷偷溜出宫闱,只因为他好奇诗中的那一句‘灯火阑珊,蓦然回首’,他带他放风筝,带他编草环……他在他的身上倾注了一切,他却不相信他会安静的离开。登基转日,傀儡便派出他交给他的暗卫去刺杀于他。” 酒盏已碎,弦月晃晃酒壶拒绝了弦桐递过来的另一只小盏,就这么对着细长的壶嘴直接灌了一大口,“他躲过了刺客的暗箭,却没能躲过那个寒冷的冬天,伤口距心脏不过半寸,生机流逝,不到半年他便离开人世。他离开的那天依然是个晴天,雪方止,冬阳初照大地,灿白色的光耀目如珠玉。我亲手将他葬在此地,不久便听闻邻国新帝下诏,止民间一切傀儡戏,所有偃师全部驱逐出境。” 弦月打了个酒嗝,满身酒气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弦桐见状连忙起身扶住她东倒西歪的身子,跟着她一步步挪到碑前。 “看见了吗,弦鸣!”她重重一拍墓碑,朝弦桐含糊道:“他叫弦鸣,你给我记住他,他是这世间最了不起的偃师。哦,还有……还有弦朔那个杂碎,你也记住了,就是他,杀了弦鸣,就是他!” 言罢,弦月头一歪,倚着弦桐沉沉昏睡过去。 …… 缓缓睁开眼睛,一片白映入眼帘,弦月眨眨眼,那白色还在。 “你喝醉了。” 上方传来弦桐轻柔的声音,弦月方才意识到这一片白乃是弦桐的衣衫,而弦桐此时正抱着她靠在翠柏之侧。揉揉额头,弦月从弦桐怀里挣脱出来,她抬头眺望了一眼天色,还好,太阳尚未落山。 “这酒后劲小,没事。”许是因为将藏在心里多年的话痛快说了出来,又许是因为这酒能解愁,总之醒来之后的弦月心神已然恢复正常,伸手摸了摸石碑她回头朝弦桐道:“待今日这一出戏演完之后,我们便走。” “去哪?” “棠国,烧了弦朔为弦鸣报仇。” “……”弦桐沉默半晌,忽而道:“如何去,国境线已封。” “不用,我们上京城。自从弦朔禁傀儡戏后,又陆续封禁了各个戏种,及至而今棠国每岁皆会派人到邻国寻找技艺高超的戏班前去唱戏,为时半月有余,足够我们烧了那个白眼狼。”一提起来弦朔,弦月又是一肚子的火,“罢了罢了,不想这小人,”她强压下火气缓了一缓,再抬眼时恰对上弦桐那似水一般氤氲了墨色的双眸,眸光淡漠中带着些心疼。 见此情景,弦月低下头轻声道:“弦桐,你唱一支曲吧,他一定喜欢听,要唱欢快点的啊。” “好。” …… (起介) “古人读书,有囊萤的,趁月亮的。” “待映月,耀蟾蜍眼花;待囊萤,把虫蚁儿活支煞。” “悬梁、刺股呢?” “比似你悬了梁,损头发;刺了股,添疤痆。有甚光华!” (内叫卖花介) “小姐,你听一声声卖花,把读书声差。” “又引逗小姐哩。待俺当真打一下。” (末做打介) (贴闪介) “你待打、打这哇哇,桃李门墙,崄把负荆人諕煞。” …… 孤冷的坟前唱白咿呀响起。 醉眼迷离的少女呵笑着倚坐树旁。 不远处,身段柔媚的少年,一袭白衣似染如降临人世的神祇般光华灼灼。 第3章 集贤宾 “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 “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 “甚西风吹梦无踪!” “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 “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旦闷介) …… 月初升。 弦桐这厢唱罢,不过片刻间弦月隐约又听有丝竹乐声缥缈飘过耳畔,她寻着那乐声听了会儿,忽而展颜朝弦桐笑道:“村头开戏了,今儿个唱哪出来着?” “牡丹亭。”弦桐轻声答道。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本。 “本戏?”弦月从地上站起身,掸掸衣裙后随口问道。 “是。” “嚯,那一时半会可完不了了。”弦月调侃道。 “是……” 弦月不关心自家事,弦桐却替她上着心。戏班里的人都知道过了今日便要离开这里,再回来却不知要何年何月,想来大概是为了这群朝夕相伴的质朴村民们,所以才自作主张的选了这一出吧。难得的整剧,恐怕要唱到半宿了。 “过去看看,有些日子没正经看戏,呵呵,戏词都要记不清了。”瞧着弦桐俯身拾起酒壶杯盏,弦月一边递过竹篮帮着收敛酒器一边送过去一方新纱,笑道:“这么黑的天,估计没人能看清你的惊世容颜,若是不喜就别戴了。” 听到这话弦桐正放酒壶的手一顿,待再抬起时,他轻声回道:“没事。” “随你吧。”弦月将薄纱放进竹篮后便不再多言,既弄不懂他的想法,自然不好强求。 半空中丝竹弦音幽幽袅袅,弦桐微垂着头慢退一步跟在弦月身后。 寻上一处僻静的角落,静看戏台上虚妄的悲欢离合。 …… 村口台子上的戏果真一唱便是半宿。 待戏散场,看着周围兴奋又疲惫的村民们一边抻着胳膊揉着腿一边有说有笑的走过,弦月仿佛后知后觉似的弯下腰捶了几下早已发麻的双腿。 “班主,戏台空了。”久未言语的弦桐忽而轻声道了一句。 人群散尽,优伶退台。 夜风撩动覆在面上的轻纱,弦桐抬起头遥遥望着对面不远处架子上高高的旧戏台,言语里却像是隔了一道天堑般深远。 “是呀,戏唱完了,自然空了。”弦月不解其意,便顺着话音儿接道。 “那……我能上去唱一段吗?”带着些许期盼,弦桐小声问道。 他知道弦月这个班主平素里的惫懒与随意,班里在外出戏时,点人向来是不把算班主在内,人齐了,便收拾行头回家。可除了班主,其实还有一人也从不算在内,这人,自是他弦桐。空有一副好嗓子与一身好皮囊,弦桐却从未在台上立过片刻,哪怕仅做个文堂,弦月也不许。 此时瞧着村民散了,班里人也走了,想着四下里再不会有什么外人,这才敢壮着胆子问上一回。 夜半里,小凉亭时常会传来清冽干净又喑哑曲转的念唱,弦桐心中所想,弦月何曾不知,只是…… 她尴尬的搓搓手,嘿笑道:“下次吧,咱们班里又不缺堂会,总会有机……会的……” 到最后,弦月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片刻静默。 “是。”弦桐微一颔首。 没有固执的坚持,也没有激动的问责,好似方才那个心心念念想要登台的根本就不是他一般。 “我们回去吧,”弦月垂着头,像是要埋进土里似的,“夜里真冷。” “好。” …… 三日后的清晨,半山腰上。 弦月看着班里的人把最后一箱行头搬进停靠在山道边等候已久的马车里,朝着小白遥遥手:“小白,领着大家到各房再查一遍,咱们最近都不会再回来了,别落下什么东西。” “是。”正在马车上接应的小白答应一声后,翻身跃下,点了几个人就往回走。 “呼,这次真的要走了啊。”最后望了一眼这生活了许久的地方,带着点点不舍,弦月低声嘟囔一句。旋即扭过头转身跳上马车,掀开车帘俯身坐了进去。 再怎么不舍,也要走呀。 “呃……”上一秒还略显忧伤的弦月,待看到这驾专为自己准备的马车里突兀多出个人来,忧伤瞬间化为无奈。 “你在这儿做什么,”瞧对方一副老神在在的洒脱模样,弦月问道,“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收拾东西?” “我……没有东西要收拾。” 这人自然是弦桐,从不曾登过戏台的他,连盒水粉都没有,又何来收拾一说。 “……”弦月无言,谁让她光顾着招呼众人搬东西就把这事给忘了呢,无端的又惹了弦桐心事。 “车里是不是有些闷。”弦月伸手推开身侧的小窗,生硬的转换话题,“你那边的也打开吧,透透风。” “嗯。”弦桐一手推窗,另一只手却从怀里取出一块轻纱熟练的覆在面上。 “……”弦桐讨厌戴面纱,这事弦月当然知道,所以,她好像一不小心又刺激到他了啊。 踌躇片刻,弦月心下一横,抬起手一把扯下那块遮挡着弦桐绝美容颜的碍事碎纱,随手往窗外一丢。在弦桐错愕的目光下,她强笑道:“进了城中,带着它反而惹人注意。” “哦。”弦桐点点头。 其实无论戴与不戴,内里的缘由弦桐都不太明白。只不过,弦月说什么他好好听着就是了,因为他不想她不开心。 山间的风自窗外吹来,带着浓浓深秋的寒意。 两厢里无言,弦月侧着头往窗外望着。 山路旁高高低低的树木,叶子已微微泛黄,偶有秋风打着旋的掠过,便会带下几许残叶,然后飘飘扬扬的落在另一株树旁,等待着埋进一方泥土里。 叶子落了,林木间自会稀疏些许,清晨时分薄雾般的阳光便从这空隙里洒下。 忽然,弦月瞧见林间一片光影晃动。 “唔,好像……有人过来了?”她自语道。 “山下村子里的,”弦桐朝人影扫了一眼后起身走下马车,回头朝弦月道:“班主,我去看看?” 弦月见他人都已经下去了才想起来跟自己打招呼,又思及其他人此时皆未在此处,索性也没拦着,挥挥手便算是默许了。 半盏茶的功夫里,上前去询问的弦桐已走了回来。 “确然是山下村中的。”弦桐轻声道。 “唔……”话一出口,弦月稍带迟疑地停顿一下,复又问道:“那人,可说是因何而来吗?” “说了,”弦桐说着还不忘回头瞧了来人一眼,然后转过身解释道:“他希望班主能带着村子里的孩童一起离开。” “哈?”弦月先是一愣,随即面露难色,“如何忽然提起这事了。” 弦月带着戏班生活在山上的这段时间里,不是没遇到过带着孩子来拜师学艺的,只是一来这唱戏卖艺到底不是什么光鲜的行当,因而当真前来寻师求艺之人不过寥寥,二来则是她这班里隐秘颇多,不便外人加入。 这会儿听了弦桐的回话,她心底不由得谨慎半分。 弦桐点点头,继续回道:“昨日夜里,山下的村子惨遭马匪洗劫,似是连过冬的粮食都被抢尽。” “呵!马匪倒是会给我们找事。”弦月双眉微挑,嘲讽道。 “是,”弦桐随口答应一声,“只是这些村中孩童……”他踌躇片刻后似是欲言又止。 弦月却分明瞧见他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悲悯,转瞬即逝。 “罢了,”她摆摆手,先前那漠然戒备的模样顿时消失不见,反而满不在乎起来,“既然已求上门了,收便收吧。” “是。” 小白带着戏班众人巡查完毕回来时,弦桐也已将得到弦月许可而陆续由父母带来的孩童们安置妥当。 待他在小白愕然的目光中一派泰然地跃上马车坐至弦月对面后,弦月伸手拍拍眼前呆愣愣的傻小白,嗤笑道:“时辰到了,小白快点驾车吧,我们要尽早赶到最近的城邑。” “啊?”小白回过神,“哦。” …… 车马行过一日一夜。 马蹄声踏踏,车里,弦月微阖着双目斜倚厢壁一侧,正在悠然听弦桐唱曲。 忽然,她睁开眼。 示意弦桐停下声音,她抬手掀起车帘,“小白,停车!” “吁~” 随着弦月车架止住,跟随在她身后的十几辆马车皆停了下来。 小白勒住缰绳,回首疑惑道:“班主,怎么了。” “要下雪了。” 弦月抬首望向垂在车顶一角的那串小铜铃,风吹着铃铛一阵乱晃,发出凌乱错切的清脆叮铃。 空气中渐渐传来潮湿的味道。 只见天边墨云滚滚汇聚,浩浩汤汤如龙腾海啸,翻滚间隐有青色雷芒闪烁其中,眨眼便铺满了整片天空。 怒云狂啸,朔风呼号,鹅毛般的雪花裹挟着强劲风势顷刻间吞没天地。 白日骤而为夜。 弦月摊开手掌朝上,肆虐的雪花妖娆飘落在她掌心,刹那化为冰水,“瞧,这初冬的第一场雪倒是挺大的。” 转身取出一件绒衣披在肩上,弦月朝小白吩咐道:“叫大家注意安全。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土地庙,先过去避避风雪。” “好。” 小白一引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前蹄猛踏,仿若有雷霆千钧之势,带着车上三人直奔向茫茫暴雪深处。 第4章 千秋岁 昏暗的天色下,狂风暴雪里隐约能瞧见不远处有个庙宇模样的模糊轮廓,孤零零的落在道边,隐匿在被风雪肆虐的群树环抱之中。 马车前行几步停在土地庙前。 弦月裹着件暗红的斗篷从车上下来,抱在身前的手紧了紧衣领,她朝着正在前面卸车的小白道:“小白,你在这等会儿他们,我先带着弦桐进去探探。” 小白闻声点点头,算作回应。 弦桐此时也已下车,只见如此漫天的寒雪里他却仍是一身素白单薄衣衫。亦趋亦步的随在弦月身侧,他手中举着一支点燃的火折给弦月照亮,衣袖垂在肘间露出半截玉臂,瞧着便令人心生冷寒。 弦月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等着弦桐上前推开庙门的空当里,冷到浑身发颤的她也不知是羡慕还是感叹的轻声道了一句,“不知寒暑,是何样的感受呢。” 听到这话,弦桐推门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庙门只被碰开一点,狂涌而来的风便瞬间将其吹至彻敞。 弦月带着些好奇的神色四顾打量一番后迈步而入,未曾注意到身边的弦桐在听到方才她无心的言语后眸光中曾漫上过遮不住的哀凉。 “这庙平日应是常有人前来修葺。”弦月借着弦桐手中的火光略略探查了一遍,地面虽积了一层灰尘,但屋瓦案台皆是齐整。 “是。”弦桐附声而应。 确信并无甚么跑风漏雪之处,弦月向着正当中的泥塑土地神像俯身拜了拜,朝弦桐吩咐道:“你去与小白她们汇合,寻些干枝回来吧,咱们车上可还带着一群小娃娃,别冻坏了。” “那班主您……”弦桐原想问她一个人没关系吗,自己是否可以留下,话到嘴边,又自觉没有立场说出口。 “我?”弦月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莫名道:“我怎么了,哦,对了,把火折给我吧,没你在,这里还挺黑的。” “……” 缄默片刻,弦桐递过安静燃烧的火折,转过身走进皑皑朔雪之间,背影说不清的寥落。 “呃,弦桐怎么了。”将火折吹亮了一些,弦月望着那道萧瑟的人影奇怪道。 …… 傍晚时分,庙外雪落依旧,天色暗沉得瞧不见一丝光亮穿透云层。 庙内,弦月带着一群或座或爬的小孩子守在火堆边围了一圈。 “月儿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城里呀,我想和薮春姐姐学戏。”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日一夜,此时能有一个温暖安然的环境,哪怕是精力旺盛的小娃娃们也都疲累的互相倚靠着打起瞌睡,唯有对学戏充满异常热情的茵茵,仍是满面兴奋地朝弦月问东问西,“月儿姐,你都不晓得,娘亲告诉茵茵可以跟着月儿姐学戏以后,茵茵有多开心。” 拎着根枯枝来回拨弄着火堆的弦月挺听到这话,笑道:“哈哈,是吗,有多开心。” “很开心很开心。”茵茵甜甜应道。 “那好,既然茵茵这么喜欢,我们进城以后月儿姐就让薮春来教茵茵,好不好。” “好!” “呵呵,”弦月把被火燎掉大半的树枝丢进火中,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茵茵笑道:“茵茵不是想快点进城吗,那现在就该乖乖睡觉了,待明日雪霁,我们才能早早出发。” “嗯。”茵茵听话地点点头,将小小的身子缩进弦月早先备下的布毯里,轻轻合上眼。 瞧着火堆边这一群小娃娃们依次进入梦乡,弦月站起身惬意的伸个懒腰。然后左顾右盼一番,走到站在她不远处的弦桐身边打着哈欠坐了下来。 “他们都睡着了。”弦月指着小孩子们对弦桐说道。 “嗯。”弦桐点头。 “小白她们也歇下了。”弦月朝门口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小白正守在门边打瞌睡。至于戏班里的人则与弦桐相当,并不怕冷,此时皆在庙后面的马车里休息。 “嗯。”弦桐再次点头。 “所以我也该休息了。”弦月揉揉眼,又打了个哈欠。 “嗯。”弦桐接着点头。 “弦桐啊,你能不能坐下和我说话,仰着头很累。”弦月提了个建议。 “嗯。”弦桐点头,坐下。 “乖。”弦月抻长身子伸出手摸摸他的头,然后在弦桐略显慌乱的神色里歪头一倒,直接躺到了他跪坐着的腿上。 “嗯?”弦桐愣,一时间里竟有些手足无措之态。 “嘘~”弦月指尖抵在唇边,轻笑了一声,随即寻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好,“我要睡了,弦桐,唱支曲吧,要轻柔一点的。” 弦桐愣愣的点点头,柔声道:“好” …… (捧匣回介) “小嵯峨,压的旃檀合,便做了好相观音俏楼阁。” “片石峰前,那片石峰前,多则是飞来石,三生因果。” “请将去炉烟上过,头纳地,添灯火,照的他慈悲我。” “俺这里尽情供养,他于意云何?” …… 深夜里,这一场席卷天地的大雪仍未有半点停息的迹象。 土地庙外的官道上,雪色覆盖了一层又一层,满眼望去皆是耀目白光,分不出何为路何为野。 可便是在这雪虐风饕里,却有一阵马蹄铁踏之声由远及近的传来,透过庙门,送进正沉沉昏睡的弦月耳中。 “唔,什么人?”弦月忽的睁开眼,吓了正低声念唱的弦桐一跳。 弦月撑着地一翻身站了起来,另一边守着大门的小白同样被惊醒,左手下意识就覆到悬在腰间的长剑剑柄之上。 弦桐见状也赶忙止住声音,静下心侧耳聆听,果真听到庙外有阵阵微弱而凌乱的马蹄声,转瞬后便清晰起来。 “班主,他们正是朝着咱们方向来的。”小白眉头微皱,一双清澈的杏眼里渐渐泛起狠厉之色。 “估计是来避雪的。”弦月正暗暗思忖着,就听那疾驰的声音越来越重,及至门外时,她匆忙朝小白吩咐道:“小白,把门让开,他们人多,咱打不过。” “是。”小白答应一声,正要向后跳开几步,便见那庙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凄厉的暴雪挟狂风倾势一涌而入,瞬间将小白染成雪人。 庙门大开,自门外当先一人跃马而入。 弦月上前几步,见此人眉眼凌厉、相貌不凡,着一身明晃晃银白盔甲,背负一条红缨长\枪,胯\下白马色正体硕、四蹄有力,端得是威风凛凛、英姿勃勃。 弦月打量对方的同时,马上之人自然也在小心探看四周,待瞧见领着小白往火堆旁靠近烤火的弦桐时,这人眼中顿时一亮。 于马上抱拳拱手,飒爽道:“在下秦千妍,奉命前来此地剿匪,见天色已晚且雨雪路湿,故而前来这土地庙中一避,不知诸位在此,若是有所打扰,还望诸位见谅。” 秦千妍话一出口,弦月这才分辨出马上之人竟是个女子。 “不知哪位是管事的?”见自报家门后却无人理睬自己,秦千妍尴尬的笑笑,又抱拳问道:“可否将这火堆借我等一用,连夜冒雪行路至此,身上倒要冻僵了。”她口中虽问着何为管事之人,可那目光自进门起就再没从弦桐身上离开过。 弦月这会儿自然也发现了,她面上浮起不快的神色,漠然道:“在下便是。” “哦,抱歉抱歉。”秦千妍听出说话人语中的不悦,连忙将目光转到弦月这厢,带着歉意的笑容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弦月。”弦月只报了个名字,摆明了不想与秦千妍多言。 秦千妍倒像是没看到似得,仍笑呵呵地说道:“弦姑娘,不知能否将火堆暂借一用,”她侧过身子伸手向后一划,指着身后十余轻骑仆从,又道:“不怕姑娘笑话,外面雪太大,我等一身风雪而来,已是冻煞,实在需要火堆相助。” “没看到那还有一群熟睡的孩子吗,把火借你,孩子们怎么办。”弦月当然不在乎什么火堆,只是一想到方才这人面对弦桐时那几乎恨不得要贴上去的炽热眼神,没来由的就是一阵厌恶,“这土地庙足够宽敞,庙外枯枝无尽,你们另寻一处堆火避雪便是,还有,”她抬手一指飞雪吹涌的庙门,“要留便留,要走便走,给我把门关上。” 秦千妍翻身下马,示意跟随之人前去关上庙门,自己则走到弦月面前。 “弦姑娘,你我方才多有误会,在下对那位公子并无冒犯之意。”再次偷偷瞧了弦桐一眼后,她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只是这位公子实在太过惊艳,在下平生从未有见过如此天人之姿,一时不免失态,唐突二位,实属罪过。” “哦。”弦月爱答不理的应了一声。 “在下给姑娘赔罪了。”秦千妍连连稽首,苦笑道:“姑娘只当江湖救急,将火堆借与在下一用可否?” “用吧用吧。”弦月被这人烦的不行,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多谢姑娘。”秦千妍不在乎她的态度,有现成的火能拿来烤比什么都强。 看这新来的十几位都过去烤火了,弦月转过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朝弦桐走去。 “弦桐,不用管他们,我还没睡醒呢。” 第5章 锦缠道 下山前弦月就已想到弦桐这倾国倾城的貌一路上会给他们惹来多少麻烦,但若是关着他哪也不让去,未免又太过分。思来想去终究没个结果,到最后弦月索性就不想了,反正弦桐挺结实,磕磕碰碰的都不算事,真丢了,找回来就是。且这一想开了,反倒觉得轻松起来。 重新躺好,弦月仰起头,正巧弦桐也刚好低下头,四目相对,弦月“噗嗤”一声掩唇笑了起来。 弦桐星眸中慢慢浮上一层疑惑之色,“班主在笑什么?”他轻声问道。 “不知道啊。”弦月笑着用指尖挑了一缕弦桐散在身前的柔顺发丝,绕在指间细细把玩,无赖道:“想笑便笑了,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哦。”没有缘由便没有吧,他只知道弦月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他很喜欢,就足够了。“班主还想听哪一出?”刚刚被那群人打断后,弦桐想起自己的戏还没有唱完。 “算了,这么多外人在场,别惹了麻烦。”弦月低声道。让秦千妍一闹,她睡意全散,躺了一会儿也没睡着,只得放开缠在指上的发丝,侧过头闭眼假寐。 鼻端萦绕着极淡的草木清新之气,仿佛有凝神静心的奇效,这是自弦桐身上散发而来的,可惜弦月一直不知道当初她从昆仑山里捡回的这块看起来陈腐的木头到底是什么品种。 …… 弦月这边众人早已睡熟,而秦千妍那头收束了手下后也没再发出任何声响。 空气便如凝滞一般,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燃烧的爆裂声与庙外簌簌的落雪声。 沉默许久,秦千妍决定率先出口,以期打破眼下的僵局。 只见她起身绕到弦桐旁边又坐下,一面用余光继续悄悄看着弦桐,一面笑容真诚的问着弦月,“弦姑娘,睡了吗。” “睡了也要被你吵醒。”弦月自然没睡着,她抱怨着翻了个身,想想又觉得这么躺着与人交谈似是不妥,遂撑着地坐了起来。抬起手揉了揉惺忪迷离的睡眼,她没好气地道:“秦姑娘?秦首领?秦大小姐?您这次又要来借什么啊。” 弦月看到秦千妍已经卸下衣甲,只着着一身素色绢布单衣,少了几分凌厉强势,到多了几分女子特有的爽利,顿觉顺眼不少。 “嘿嘿~”秦千妍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此次是为剿匪而来,因着大雪封路,这才带了轻骑部从先行而至,谁知雪俞下愈大,不得已来此土地庙整顿一番,倒也借此得遇姑娘。” “哦。”弦月一脸冷漠。 “故而在下想与姑娘打听一番,姑娘可知这马匪之事?”秦千妍问道。 “知道。”弦月打着哈欠随手往围在火堆边酣睡的孩子们所在方向一划拉,“他们都是因着家中遭了马匪侵扰,才被父母送来我这里讨口饭吃。” “啊?”秦千妍瞪大双眼,“这,真是太巧了。” “是啊,好巧哈。”好巧个鬼啊,为了弦桐才勉强收下这一群小孩的弦月一肚子郁闷。 “既如此,那弦姑娘可否与在下再多说些细节。”下意识的往前挪挪身子,秦千妍神色诚恳的望着弦月。 “细节?”弦月轻蹙眉尖,斟酌起词句,“还有何细节?一群打家劫舍的亡命徒抢了村里过冬的粮食,村中人自觉寒冬难过,无奈之下被迫将儿女送到我这戏班里,以求取半线生机,有何细节可言?” 闻言,秦千妍神情凝重地点点头,随即便见她指尖摩挲着下颌思索片刻,然后接着问道:“弦月姑娘可还知晓更多,诸如那伙马匪可还在村子周围?亦或是劫掠后已离开?离开时去向何方?已离开多少时日?大约有几许人马?望姑娘告知。” “不知道。”晃晃脑袋,弦月直接甩给秦千妍一个干净利落的‘不知道’,事发时她又没在现场,哪里知道这许多。 “如此……”秦千妍流露出些许失望之色,不过只是一瞬,转眼已是释怀,便见她直身抱拳一推,飒然笑道:“多谢姑娘不悋相告,在下感激不尽。” “哦。”弦月面无表情。 “呵呵,弦姑娘真是……真是……”秦千妍‘真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饶是她这般健谈的人也接不下弦月这话了。 “不近人情?无理取闹?莫名其妙?”弦月很自觉的帮秦千妍列出一串形容词。 “不不不!”秦千妍连连摆手,一度友善的笑容僵硬在脸上,牵强道:“姑娘这般古道热肠,怎会是如此之人。姑娘说笑了,哈哈,玩笑,玩笑之言。” “我是何种人,我自己清楚,不劳足下挂心。”弦月不咸不淡的回敬一句,算作是了了这一场因她而起的尴尬。 秦千妍的目光虽依然紧随着弦桐不放,但弦月倒是看得出她恐怕真是在单纯的欣赏美色。瞧她眼中一片赤诚热忱却无猥亵之情,自端坐于弦桐身边后也并无任何非分之举,加之身份比起自家有如云泥却始终能以礼相待、谦和有逊,不知不觉间弦月竟对她产生那么一丝丝好感了。 想了想,弦月开口道:“秦大人……” “别!”秦千妍抬手一栏,笑道:“观姑娘年齿与我相当,姑娘若不介意,唤在下千妍便是。” “嗯,千妍姑娘。”既已确定秦千妍并非恶劣之人,虽对她仍直勾勾望着弦桐这事很不爽,弦月倒也不打算再与她多费口舌,便微笑道:“我记得方才姑娘说的是‘轻骑简从、先行而至’,这话中之意可是,尚有许多人未曾到来?” 秦千妍闻言一笑,“确有此意。” “那便是了。”弦月一拍手,略显激动地朝她道:“既然如此,弦月这里有一事需姑娘相助。” 秦千妍直起身郑重抱拳,道:“弦姑娘请讲,凡力所能及,在下绝不推辞。” “多谢!”弦月先是回以一礼,随后抬起手侧过身指向火堆,“我想请千妍姑娘将这群孩子带回去。姑娘既是前来剿匪,匪灭之后,可需安抚受灾百姓?” “自然需安抚百姓。” “如此甚好,村子里既能得千妍姑娘照拂,想必此冬不愁难渡,孩子们回家去也不至再缺衣少食、忍饥挨饿。” 想到能将这群小孩子送回去,不必再拖累着带进城,弦月迷蒙的心情顿时明朗起来。 “区区小事,在下自然要答应,只不过……”秦千妍话锋微转,望向弦月的目光中满是疑惑,“在下还是想多问一句,弦姑娘为何欲将他们送回。” “养不起了呗。”弦月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随口说了出来,理由非常之朴素。 “……” 秦千妍一时语塞,思索了半晌倒底还是没死心,扫了一眼因怕风吹雪淋而被弦月他们抬进庙中摆放到角落里的几个大木箱后,她问道:“姑娘戏班之中人才济济,必不缺堂会赏钱,再瞧这几口木箱亦皆是价值不菲,何言养不起?” “哦,这都是家父生前攒下的。”弦月淡定的开始胡编起来,“说来不孝,弦月无能,使这戏班到我手里以后是一天不如一天,一时不如一时。如今已许久未做堂会,阖班上下全靠接济度日,真是养不起这许多人了。” “抱歉。”秦千妍其实不太信,只是这事本来也与她无关,弦月不愿说,她也就当是事实如此罢。 “无妨,千妍姑娘肯帮忙,弦月在此先替这些孩子的父母谢过姑娘了。”略略拱手道谢后,弦月轻叹一声,“若非被马匪逼上绝路,我想他们也不愿送孩子来学戏,学这末流的技艺。” “弦姑娘何出此言?”秦千妍不满道:“世人愚钝,不识戏中真味,姑娘为何也流俗于此,在下可是对曲艺一途喜欢得紧呢。” 说着,她又偷偷瞧了一眼自始至终都安静如常的弦桐。 “是吗?千妍姑娘若真是爱戏如痴,待马匪剿灭以后,姑娘不若进京来观我戏班的戏,如何?”换了个话题,弦月建议道。 “进京?”其他话语皆被无视,秦千妍独独挑了这一句。 “是,进京。”弦月点头。 “请问姑娘进京,仅是因根基在京中,锦衣还乡,还是,姑娘想参与棠国梨园竞艺?”秦千妍追问道。 “梨园竞艺?”弦月迷糊道:“那是什么?” 弦月迷糊,秦千妍比她更迷糊,“姑娘不知?自棠国驱逐国内百戏后,每岁总要来咱们国家挑选上乘的戏班与优伶前去搭台,因奖赏丰厚,时间一久,选谁与否便成了问题,于是才有了这梨园竞艺。” 弦月心中一凛,忙问道:“具体来讲?” “具体就是由县一级官员上报戏班,而后层层选拔,最终竞出前三,于京城梨园公演。公演之时,京中人人皆可投以一票,何者得票最多,何者便可夺得去邻国的机会。” 秦千妍解释的很清楚,所以到底是否还要走这条路来闯入棠国为弦鸣报仇,弦月犹豫了。 …… “门儿锁,放着这武陵源一座。” “恁好处教颓堕!” “断烟中见水阁摧残,画船抛躲,冷秋千尚挂下裙拖。” “又不是经曾兵火,似这般狼藉呵,敢断肠人远、伤心事多?” “待不关情么,恰湖山石畔留著你打磨陀。” …… 游移不定之中,她忽而听到有曲声自远方缥缈传来。 她记得,这是弦鸣的声音,曾终日陪伴于她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太困了,有错字请见谅吧,谢谢啦 第6章 排歌 “弦姑娘?弦月姑娘?” 耳边突兀响起急促的呼喊将弦月从久远的记忆里唤醒,她恍然间回过神来,看到秦千妍正面带焦急地摇晃着她的肩,口中一遍遍重复喊着她的名字。 “弦月姑娘。”瞧着双目无神的弦月眼中渐渐恢复光彩,秦千妍暗暗松了口气,轻声问道:“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弦月笑着摇摇头,“蒙千妍姑娘费心了,我没事。” “那便好,那便好。”秦千妍语调轻松起来,笑问道:“方才弦姑娘询问竞艺之事,可是对此事有何想法?” “是。”弦月点点头,回道:“我这里正好有个戏班,自然想要前去试上一试。” “如此,祝姑娘此行得偿所愿,”秦千妍抱拳拱手,呵呵笑着,“在下可要在京中等候姑娘佳音了。” “好说好说。”像是被秦千妍的乐观感染了似得,弦月面对她时一贯冷硬的语调此刻也不由暖上了三分,“承千妍姑娘吉言,若弦月侥幸得以入京,定要登门拜谢姑娘。” “哈哈,这到不必,届时只消打发人来告知在下一声便足矣。” “姑娘客气了。” 秦千妍询来马匪的情况,弦月则偶然了解到些许竞艺之事,两人各取所需后又礼貌性的聊了几句。这随意的闲聊内容虽乏善可陈,但交谈之下两人却发现彼此间竟心意相通,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于是关系便越发亲近起来。 …… 不知聊了多久,秦千妍抬头瞧见天色已微微发亮。她起身行至门前,将门往外一推,淡色的星夜下,庙里众人便见些许细小的雪花被寒风撩拨吹进,洒落一地浅白。 “雪停了。”秦千妍的话音儿里带着欣意,她转过头笑着朝弦月道:“这雪来的急,走的倒也一般急。” 弦月抱着身子点点头,一宿过去后门外积雪落了厚厚一层,此时风从雪上刮过便带着无尽的料峭冰冷,打着旋的从庙里绕上一圈,冻得弦月直发颤。 “我知雪停了,所以可否先将庙门合上?”看着一身单衣的秦千妍迎风傲然而立,微眯着双眼似是在享受着冬雪的洗礼一般,弦月哆哆嗦嗦的建议道。 凛风当头,她可不打算放任这姑娘继续自我陶醉下去。 “诶?嘿嘿。”双颊微微泛上红晕,秦千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月儿妹子安坐,我这就关,这就关。” 两人先前闲谈甚欢之时便以姐妹相称,而后互相叙下年齿,却是秦千妍比弦月年长一岁。 庙门重新关好,弦月也站起身来,立在原地跺了跺脚驱散身上的寒意,她问秦千妍道:“雪既止,秦姐姐是否要启程了。” “这是自然。”夜来避雪,偶遇佳友,当是人生乐事,只是自家身上背负有职责,秦千妍还不至于分不出主次。 “秦姐姐要去剿匪,弦月也要为入京竞艺多做准备。”她转过头望着余烬尚存的火堆旁仍在安睡的孩子们,“这些孩子就拜托姐姐了。” “月儿妹子尽管放心。”正在穿戴衣甲的秦千妍听到弦月这微显惆怅之情的嘱托,将手中提起的长/枪往身后一负,抱拳肃然道:“但凡这群娃娃少上半根头发,妹子你便到京师来问我秦千妍的罪。” 弦月掩唇轻笑,眉眼都似弯成了一道月牙。 明眼瞧出对方的戏谑,秦千妍这下子急了,“月儿妹子,你别不信啊,你大可以去京师问问,谁不知道我秦千妍是一言九鼎,驷马难追。” “嗯嗯,我信,我真信。”弦月笑意不减,连连赞同。 “唉~”不知该作何解释的秦千妍委屈地悠叹一声。 弦月不欲因玩笑之言耽误了她剿匪的正事,宽慰道:“秦姐姐莫要多想了,弦月若是不信,何敢将他们托付与你。” 秦千妍垂着头,双手托起银盔稳稳戴好,庙外微澜的晨光透过窗纸打在盔檐上将她大半的容颜隐没在阴影之中。 “嗯。”她声音有些低落的道。 “秦姐姐。”像是根本没听出秦千妍话语中的失落,弦月笑道:“不论弦月此行成功与否,都会带着戏班进京,为姐姐演一台,如何?” “嗯!”一句话,秦千妍瞬间神采飞扬起来,“月儿妹子可不要食言!” “自然,秦姐姐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山下的村子里问问,我弦月何时有过说话不算的。”弦月调皮地眨眨眼,这话显然正是调侃先前秦千妍的那句保证。 秦千妍的性格直来直去,郁愁来得快去得也快。弦月知她最是喜欢听戏,彼时还是借此才会与爱答不理的自己一一攀谈,而今依然是借此将她从寡欢里领了出来。 “好,妹子这一言足抵千金,哈哈!”秦千妍朗声大笑。 见一众手下也已收拾妥当,秦千妍留下一人看顾随弦月而来的村中幼童,以等候大部队前来接应,自己则牵过宝马坐骑,朝弦月笑言:“月儿妹子,你我就此别过,来日方长,下次再见,在下定于京中设宴以待妹子。” “多谢。”弦月抱拳回礼,未做长言,只这两字已是饱含无尽情愫。 站在庙门外的官路上,目送着秦千妍翻身上马,带着十几名随从纵马扬鞭而去的身影渐渐模糊,弦月伸了个懒腰便要往回走,余光却忽然瞥见远处秦千妍似是勒马停了下来。 “秦姐姐可还有事?”弦月疑惑中高声喊道。 “嗯。”她远远的朝着庙门方向望了一眼,踌躇片刻,颇有些欲言又止之意。 “秦姐姐?” “无事。”秦千妍同样喊道:“月儿妹子,莫要忘记,来京师寻我。” 言罢,不等弦月作答,秦千妍一抽手中纤细马鞭,马儿登时带着她疾行而去,一众随从紧紧跟随其后,刹那间,天地复归一片苍茫,雪色灼灼,弦月已看不见这一行人的踪迹了。 “咦?”弦月一边往回走一边喃喃自语,“她到底想说什么啊。” 转回庙内,她见弦桐仍在原地端坐,便起步走了过去。整整一夜,直到此时她才愕然发觉,弦桐自坐下后,好像从来就没有动上一下。 还好秦千妍贪图他的美色,以至于未曾注意到一度坐在她身边的弦桐,身份可疑之处。 “弦桐,收拾一下,咱们也该走了。”她道。 “哦。”弦桐答应一声后起身向门外走去,前去寻班里那些还在后院马车里的伙伴过来帮忙。 “小白。”见弦桐自顾自地忙碌去了,弦月又唤过守在火堆边的小白,嘱咐道:“此地我等不宜久留,这群孩子便交给你了,看好他们,别磕着碰着,一路上多做注意,待将他们一一送至家中之后,你再来芜城寻我。” “是。” …… 五日后,晌午。 天高气爽,秋雁南飞。 芜城城外官道之上,十几辆马车徐徐并进,往城门方向驶来。 芜城,世属苄州,虽为边城,但因其城外有一条大河,河中多产玉石,而素以富足闻名。芜城虽非苄州首府,也非边陲重镇,可仅凭着产玉石这一点,便足以引得四方商贾汇聚而来。行商之人多了,城中百业俱兴,但凡酒楼茶肆,舞坊歌台,勾栏瓦舍,秦楼楚馆,如此种种愉人之所,如雨后春笋般纷纷而起。数量多了自要拼质量,久而久之,使得诸般歌曲舞艺竞相比高,连城中百姓的眼界都大展不少。 而今正赶上梨园竞艺一事,满城里都是有关于此的种种传闻轶事,热闹非凡。 芜城既为繁华之地,十几辆的马车虽不常见,却也算不得稀罕。因此弦月领着戏班进城之时并未招惹太多动静,守门官验过身份确认无误后,便安然放了进去。 马车缓缓停在城东南一处院落前,弦月引马下车。 宅邸大门前此时正站着个年轻玄衣男子,观此人,容貌俊朗,唇红齿白,面相尚佳却依稀能瞧出几分似小白的眉眼。他腰间悬一柄长剑,明眼人瞧了便知,这剑正与小白所佩那柄凑做一对。 这人是小黑,被弦月许久以前便派来城中搜集各路消息的小白的孪生兄长。 “怎么样?”弦月东张西望的瞧来瞧去,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班主一路旅途劳顿,先进来歇息歇息吧。”没有回答弦月的疑问,小黑回身推开正门,指挥着众人将马车顺序而入。 “哦。”弦月也发现班里众人在赶路多日后已是疲累,于是点点头,未做他言。只是怔怔望着众人出来进去,没个停息。 “班主可是乏了?”身边忽然传来一声关切,弦月侧头,果然是同她一般无聊,只能在一旁围观的弦桐啊。 “唔,还好。”弦月含糊道。 “那,班主可要,听曲?”领着弦月在正门石阶前坐定,弦桐思索良久,发现自己除了会唱戏,似乎一无所长,无奈下只得如此问道。 “啊?”弦月一时恍惚,没反应过来。 …… (外引众上) “红杏深花,菖蒲浅芽。” “春畴渐暖年华。” “竹篱茅舍酒旗儿叉。” “雨过炊烟一缕斜。” …… 晌午时分,芜城东南一侧,还未上牌匾的宅邸门前,忽而传过一阵清吟。 婉转酥软的唱腔在初冬的微风里慢慢飘散。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码不出来! 第7章 金珑璁 午后,初冬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芜城内外的每一寸土地上,几日前的雪已化了大半。 戏班位于芜城的新宅子里,后院回廊下,一笼墨氅襕衫的弦桐斜倚着廊柱,神色萎靡地愣愣望着池塘里枯萎了一个秋天的残荷败叶。 这几天来,弦月日日携着小黑早出晚归,班里大伙权当是歇了个短假,每日里或于卧房中休息,或于空无人处练音,或三五成群的往城里玩耍。唯独弦桐,既没兴趣出门闲逛,也用不着在屋里歇息,一个人百无聊赖,见天的寻不着弦月,连个听他唱戏的人都没有了。 …… (生上) “惊春谁似我?” “客途中都不问其他。” “风吹绽蒲桃褐,雨淋殷杏子罗。” “今日晴和,晒衾单兀自有残云涴。” “脉脉梨花春院香,一年愁事费商量。” “不知柳思能多少?打叠腰肢斗沈郎。” …… 远远听着似是有人在清唱,抱了一套行头正要送到前院的小白绕了个弯,寻着声音一路找来。扒着门探头往里一瞧,却见一个人正在那回廊里摆着架势开唱。 “弦桐?”她疑惑着喊了一声。 弦桐闻声停下身段,转头看过来。 “还真是你呀。”小白瞪圆了一双杏眼,诧异道:“你在这儿做甚么呢?” “练戏。”弦桐直愣愣道。 “练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练戏!”见弦桐一副理所当然的欠揍样子,小白顿时眼蕴怒色,柳眉倒竖,气鼓鼓的朝他喊道:“前院忙的都火上房了,你怎么还这么一副不沾烟火的死人样,快点过去帮忙呀。” 弦桐茫然道:“忙?忙什么?” 多日来,他只见大伙一个比一个闲,何时就突然忙起来了。 “你?你不知道?”小白奇怪道。 弦桐摇头,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看弦桐这样子确实不像是装的,“或许他是真的不知道,但是,这怎么可能,这事不是已经传了好几天了吗。”小白如此想着,仍有些不敢相信。 小白站在原地呆呆的出神,弦桐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她与自己解释一二,只得问道:“发生甚么事了?” “啊?”小白一个激灵,思绪被打断,却也清醒过来。她用异样的目光扫了弦桐一眼,道:“班主几日前寻到了一处茶楼,那茶楼东家把楼里的戏台许给了咱们班,说是今个傍晚便可开台,这不,大伙都忙着收拾行头往那边运呢。” “哦。”弦桐点点头。 这事还真是没人与他说过,他平素里不与弦月在一起的时候常喜欢独来独往,消息本就不灵通。加之他虽在班里挂着名,可从来不曾登过台,消息通知不到他实属正常。 “别光点头啊。”小白看他都知道这事了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淡定样,急吼吼朝他道:“知道了就别在这傻站了,快点过去帮忙。” 言罢,还没等自己回话,弦桐就见小白抱着怀里那身行头一个利索的转身,径直往前院的方向跑走。 “都怪弦桐那个笨木头,光顾着和他说话,险些误了时辰。”小白一边跑一边懊恼地抱怨。 瞧着小白一眨眼就没了人影,弦桐挠挠头,然后自嘲般的笑了笑,一撩衣裾迈步跟了上去。 …… 前院果真如小白所言,忙的是热火朝天。 弦桐一路越过垂柳穿过花/径,过了月亮门,却见前院里连个让他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官衣、玉带、朝珠、纱帽、旗、锣、伞、报……铺了一地,他定睛一瞧,角落里还躺着三盒油彩,可不是一个乱字能形容的。 真是,太乱了。 这倒也不怨众人,只不过是弦月懒散惯了,整个班里都没个规矩。自她创了这戏班以来,虽则众人技艺高超,一应行头也是一点不缺,可到底没上过大场面,见天里只在各个村头转悠,如今要到正经台子上唱戏,不免有些慌乱。弦月倒是见过世面,先前跟着弦鸣多年,弦鸣离世后又四处辗转求学,问她如何唱念,如何走步,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可若让她于这行当里的规矩说上个一二,她是两眼一抹黑,全然不知。 最不靠谱之处莫过于直到今儿个,弦月这戏班还没个正式的名呢。 在小白和小黑的指挥下,院里众人你搬我抬,出出进进,虽然全无章法,可一个个嬉笑打耍,倒是热闹。弦桐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人已经够多了,估算着应是用不上自己,便打算回去寻个僻静处接着练戏,就在此时,只见大门口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让他停住脚步。 那人拾阶而上,跨过门槛,清澈的目光似是漫不经心的往院里一扫,忽而雀跃起来。 她遥指着弦桐所在的方向招招手,开心道:“弦桐,你在这呢,太好了,省的我去找你了,快点快点,跟我出去一趟。” 正忙碌的众人听见声音抬头瞧了一眼,见是与自己无关,又接着回去各做各的事。 弦桐则早在弦月往台阶上走的时候就已经看到她,而今知她是来寻自己出去的,连日里心中因一度瞧不见她而产生的种种抑郁此时皆被一扫而空。他唇角不自主地微微上翘,一双明眸里泛起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淡淡喜意。 …… 晌午过后,冬阳懒懒,正是午睡的好时候,因而街上行人便显得有些稀少。过往的路人少了,那还开着的店铺自然也多不起来。临街贩售着种种事物的小店,这会儿多是无人张罗,只有少许的店铺还有个伙计,揣着手,倚在门边懒洋洋的迎客。 弦桐随在弦月身侧,跟着她过街串巷也不知走了多远,这城中他还是第一次逛,多转了几次弯后,他连回去的路都有些记不清了。 “班主,我们这是去哪?”弦月只顾着往前赶路,弦桐只得主动问道。 “唔,去看戏。”似是察觉到自己走的有些急了,弦月慢下脚步,侧过头,笑呵呵的问道:“怎么样?别担心,我请你。” “啊?”弦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毕竟他从没在城里看过戏,“嗯,挺好的。”他想了想,轻声道。 “是吧,我也觉得挺好的。”弦月笑道:“说起来,上次在戏楼里看戏还是十几年前了。” “是吗。” “是啊。”弦月带着追忆的神色,回忆道:“那时候还没有咱们戏班呢,就我一个人,一边在后台给人家戏班打杂,一边在各个戏楼茶馆的乱跑着看戏,等攒够了去下一个城邑的盘缠,就换一个地方,然后接着打杂,看戏,直到后来遇见小白他们兄妹。” 弦月说到这儿话音忽然停了下来,弦桐下意识的问道:“小白,他们怎么了?” “嘿嘿,也没什么。”弦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哦。”弦桐轻应一声,弦月不愿意说的事,他从不追问。 “哎呀,也不是不能说啦。”瞧着弦桐一副‘没关系,我不介意’的理解模样,弦月一跺脚,有点害羞地小声道:“数九寒冬,那么冷的天里,风刮到脸上都能划出个口子。两个四五岁的小娃娃一身破衣烂衫的在戏楼外面站了一天,冻得脸都白了,就是想求楼里的戏班收留下来。可连我都能看出来,他俩的身子骨不适合做戏,那戏班也不是什么名班,根本养不起这么两个在他们看来只能浪费粮食,却不能干活学戏的小孩子。后来我瞧着他俩可怜,就买了些吃食送他们,然后,”弦月摊摊手,佯装无奈道:“他们就赖上我了呗,刚好那时候我正攒足了去下一个地方的盘缠,他俩跟在我雇的车后跑了好几里地,荒郊野岭的,没办法,就一直带着了。” 弦月口是心非故作无语的模样惹得弦桐呵呵直笑。 “喂,不要笑了。”收养两个小孩子这种事当然没什么,让她难为情的是要自己说出来,好像自我夸奖有多了不起多善良似的。 “哦。”弦桐听话的收起笑容,但眼眸里却仍是掩不住的深深笑意。 “哼~”弦月傲娇的扬起头,“欸!到啦到啦。”她扬起头,正好看到一块上书“夏时楼”三字的匾额,恰是她要带弦桐来的那家戏楼。 她又低头瞧了一眼立在门口一侧的戏牌,思索道:“唔,训子,扫秦,踏伞,拜月,惊/变……” 见弦月迟迟未进戏楼,一脚已经迈进去的弦桐又退回来,探过身往弦月看的那块牌子上望去,他虽未见过,却也知这牌子作用,奇怪问道:“怎么?” “无事。”弦月回过神,笑呵呵地拍着弦桐的肩膀,嘱托道:“一会儿进去好好听,嗯,主要听长生殿那一段,好好听,呵呵。” 弦桐歪着头望着弦月,神色越发疑惑。 “哈哈,别紧张嘛,没事没事,你好好听戏就行了。” “哦。” 第8章 小措大 一连多日过去。 戏班在新茶楼的台子上按部就班的一段段的唱着,虽不敌在这芜城经营多年的诸多班社,但多少也算是有了点名气,毕竟众人的实力摆在这里。 而班里惯来无所事事的弦月与弦桐,几日来也没闲着,陆陆续续的把城中的戏楼、茶馆、酒肆、饭铺,凡是搭了戏台常驻的正经班子,完完整整的全逛了一遍。 从最后一家戏楼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 弦月带着弦桐又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然后随意找了家酒楼,进去寻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了下来。 打发了小二去传菜后,弦月提起桌上尚温的小茶壶,晃了晃,里面似是还有半壶水。 “听了一下午的戏,喝点水。”翻过扣在桌心的茶盏,弦月倾壶斟了一杯推到对面弦桐的桌前,边说着又给自己也倒满一杯。 “哦。”弦桐浅浅抿了一口。 弦月倒是真渴了,弦桐小口小口啜着的这点时间里,她已饮尽数盏,直喝到壶里的水都快要见底,这才算是解了渴。把空盏往桌子上一墩,她微微探过身,眉眼弯弯,笑意洋洋的问道:“怎么样,听了几天了,用你专业的眼光评价评价,芜城里这些曲艺班社能不能对咱取得名额构成威胁?” “不能吧。”弦桐略一思索,迟疑道。 “弦桐,你这语气,太弱了。”弦月有点不开心的抱怨道。 关于评戏,弦月学了这么多年水平自然不差,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神木的原因,弦桐在唱戏上似乎比她更有天赋,因此她更愿意相信弦桐的评价。而弦桐这会儿给出的结论,含糊其辞,似是底气不足,让她很是不乐。 如若连个小城里的戏班都打不过,还谈什么为弦鸣报仇,趁早另寻他途吧。 “只不过一两场,实在难以看出水平。”弦桐实事求是的解释道:“仅凭所看过的这几场而言,大概我们胜算更多。” 弦月指尖轻敲桌沿,笃定道:“那就足够了。” “也许不够。”弦桐微微摇头,“我们不知道他们背后是否还藏下了杀手锏。” “杀手锏?”弦月笑道:“这个我们也有啊。” “啊?”弦桐愣,班里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人物吗。 还是说,弦月指的是他? 想到这,弦桐心里竟升起些小小的期待。 班主一直不许自己登台的原因会是这样吗? “嘿嘿。”弦月像个偷了腥的小狐狸似的咧嘴一笑,然后将食指抵在唇边,嘘声道:“天机不可泄露,不可泄露。” “哦。”弦桐难得的摆出了一副无奈的神情。 “啊呀,菜来了。”弦月正愁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绕过话题,就见酒楼小二端着四盘菜往自己这桌走来。 瞧小二把菜放下,弦月摸出几文钱放在托盘里,那小二连连道了几声谢,喜滋滋的转身离开。 一看小二离开,弦月迫不及待的将竹筷塞到弦桐手里,“快尝尝,小黑可是说过,这家铺子里的炒菜号称芜城一绝。” “嗯。” 弦桐很听话,夹了菜,细嚼慢咽的一点点吃着。他其实不需要吃饭,一如他不需要睡觉,也不惧怕寒冷一样,他是一个被精雕细琢出来的木傀儡,只是弦月总是不经意的就忘了这些。 灌了一肚子的茶水以后,弦月自觉不是太饿,象征性的吃了几口,填了个半饱,她便又要了一壶茶水,边喝边瞧着对面弦桐斯文的吃相,和她这边风卷残云的简直对比鲜明。 “弦桐,咱们戏班是不是还没起名呢。”呷了一口茶,弦月忽而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挡事没解决,随口说道:“小黑说向官府报备时需用,左右也是无事,你帮着我想一个吧。” 弦桐闻言,正要伸出执着箸的手忽的在半空中一停,短暂的停滞后,他收回手,将竹筷放下,轻声问:“班主,心中可是已有所属?” “啊?没有啊。”弦月眨眨眼,眼神清澈无邪。 “十二月。”弦桐低言。 早在许久以前发现弦月的戏班连个名号都没有时,他就开始着手思索着给弦月想个班名。只是一直以来弦月都不曾提起这事,他不知弦月是否心中早有计较,名仍替她想着,却是从不曾与她提起过。而今她竟来问自己,弦桐心底恍然升起几分荒诞之感。 荒诞于自己并非戏班里一员,却尽心为她想着名,荒诞于自己被她明言了不许登台,却被她唤来为其参谋起名事宜。 “什么?十二什么?”弦月迷迷糊糊的问道:“你说的,我好像没太听懂。” “十二月。”弦桐就着喝剩的半盏凉茶,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十二月’三字后,抬头道:“戏班之名。” “哦。”弦月点点头,微倾过身仔细的看着这三字。 瞧了一会儿,她忽而展颜一笑,莞尔道:“行,就叫这个吧,挺好听的。” “嗯。” 有了名字,弦月心里巴不得能赶紧飞回去告诉大家,索性把盘子全往对面一推,朝弦桐催促道:“快点吃,吃完了咱好快点回去。” “我吃饱了。”弦桐笑了笑。 她总是忘记他明明不需要吃饭。 “饱了就好。”弦月没想到那么多,看弦桐确实是不想吃了,她站起身招招手,高声道:“小二,结账!” …… 付了饭钱出来,夜色已渐浓。 好在路边杂七杂八的铺子这会儿都在门前挑了灯笼,柔和的光透过绸布倾散而出,将石板路罩得朦胧发亮。弦月领着弦桐七拐八拐的绕来绕去,不多时,便回到宅子前。 “啊!班主您终于回来啦!” 弦月这刚走上石阶,前腿还没跨过门槛,就见门里一阵劲风刮过飞也似得冲出个娇小人影,直直扑到弦月身前。 定睛一瞧,原来是小白,小脸红扑扑的,可见方才跑的是有多快。 “怎么了?”弦月问。 “班主您快去看看吧。”小白一脸焦急,语速极快地道:“傍晚时有一伙人来咱们搭戏的茶楼捣乱,砸坏了戏台和咱不少的行头,大伙一时气急想要上前理论,我哥怕动起手来泄了咱的来历,一直拦着,结果让那伙人给打了,到这会儿还没醒呢。” 小白越说越急,到最后眼圈一红,呜呜哭了起来。 “小白,别着急,没事没事。”弦月从怀里抽出一张方纱塞到小白手里。 还在山上时她平素里总要盯着弦桐是否忘记带面纱,时间久了,索性就直接揣了一块带在身上,好随时给他。 此时却正好拿来安慰小白,“别急,先把眼泪擦擦,眼睛哭肿就不好看了。” “嗯。”小白啜泣着答应一声,也没用这方薄纱,只抬起衣袖在脸上胡乱抹了抹,哽咽道:“班主,我哥就在后院屋里躺着,大伙冷静下来以后也怕给您惹麻烦,没搭理那群痞子,带着我哥先回来了,都在后院等着您呢。” “好,人没事就行,东西坏了,再置备就是。”看小白哭的没那么厉害了,弦月摸摸她的头,浅笑道:“相信我,小黑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嗯。”小白重重一点头,目光灼灼的望着弦月。 她也是关心则乱,若是平时发生此等事件,断不会如此失态。 “走吧。”轻轻拍了拍小白的肩膀,弦月道:“大家都在哪,带我和弦桐过去吧。” “嗯。” …… 跟在小白身后的弦月虽则步履轻盈,且面上仍带着恬淡的笑意,心中实已是乱作一团。弦月很清楚,作为班主,若是连自己都乱了阵脚,那整个戏班就算是彻底完了。所以她要从容,要摆出云淡风轻目空一切的姿态,可是面上再怎么镇静,也没法解决实际的问题啊。 她很烦,生平第一次,她觉得那个为弦鸣复仇的深切心愿,也许永远都只能是埋在她心中不切实际的一厢情愿罢了。 哪怕是曾经只身一人闯入棠国皇宫刺杀弦朔的时候,也不曾如此刻般心灰意懒。 “班主。” 弦月正心烦着,忽而听到身后一路沉默相随的弦桐在轻声唤她。 “何事?”她压低声音回道。 “您并非只有一个人。” 弦桐不明不白的说了一句后,复而闭口缄默不语。 话仅一言,弦月却明白了他想要传达的含义。是啊,她不再是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了,人多了,压在身上的责任也多了,所以才会不知名的烦躁。但是,人多了,力量便也足了,自己创立戏班的初衷,不就是为了能得到大家的帮助,为弦鸣报仇吗。 “恩,不只一个人。”她低声呢喃着,话音轻的似烟一般,仿佛一吹便会弥散。 小黑住的院子倒不算太远,小白领着两人走了不多时,便已来到院门前。 从院门外望去,院里熙熙攘攘的人头攒动,弦月略略扫视了一遍,果然班里的人一个不落,全都挤在了这小院里。又因着怕扰了小黑休息,大家也不敢放开声音说话,一个个弯着腰,曲着腿,交头接耳,不时的往小黑所在的房间看一眼,又回过头接着说。 夜色昏暗,弦月三人站在门外,众人与暗夜里也看不清门外还站着几个人。而弦月左右瞧了瞧,这人挤人的,便是她招呼一声估计也让不出个能让她进去的小道来。她只好又侧耳仔细听了听,期望着能听到点信息,却听得耳边只一阵悉悉索索的杂音,半句话都拎不清楚。 实在是得不到什么消息,又听小白说刚请来的大夫还在里面问诊,不宜打扰。弦月索性不打算再去凑这热闹,拉着小白和弦桐两个人在门边的院墙上一倚,耐心等待大夫的消息。 “报官了吗。”弦月愣了会儿神,有点后知后觉的问道。 “报了,早就打发人去了。”这事不提便罢,一提起来,小白又是一肚子怨怼:“就是直到咱带着人回来,也没见着官府半个人影。” “呵呵,许是天太晚了,官差都歇息了吧。”对这些事还算颇有些经历的弦月满不在乎的笑道:“等明个天亮了,再派人过去一趟便是。” “哦。”小白闷闷不乐的答应一声。 月上中天。 挤不进去的三人正靠着墙根闲聊,就见自前院的方向有个模糊人影朝着这边疾驰而来,转眼间已近眼前。 弦月见到来人,疑惑的朝着弦桐和小白望了一眼。 “咱班里的人不都在院里吗,这人是谁?”她诧异的问道。 “不知道……”小白借着模糊的月色仔细瞧了一眼,确实不认得。 未等弦月问第二句‘此为何人’,那人影径直跑到了门口。体量不高,瞧年岁约摸一十四五,白净的脸庞稚气未脱,作一身小厮打扮。他一边朝里慌忙张望,一边举着封白皮书信不住的摇晃。 “弦月弦班主可在?我家主人修书一封,请班主明晨过楼一叙。”小厮打扮的少年高声朝院里喊道。 他这一喊,院里众人自然是都听见了,空气突然安静,众人齐刷刷的转过头来望着他,却未有一人应答。 少年见无人应答,只当自己声音太小,调高嗓门又喊了两遍。 依然无人理会。 耿直的少年打算再亮嗓门喊上一遍时,终于看不下去的弦月推了推身边的小白,“去,过去把那封信拿过来。” “嗯。” 取来书信,弦月没搭理送信的少年。她反正翻了翻,没看到落款之人的名号,撕开封口取出信纸,屈指展开,却见纸上也并未写任何具体事项。没有题头,没有落尾,只孤零零落了几句词。 …… (旦把酒介) “喜的一宵恩爱,被功名二字惊开。” “好开怀这御酒三杯,放着四婵娟人月在。” “立朝马五更门外,听六街里喧传人气概。” “七步才,蹬上了寒宫八宝台。” “沈醉了九重春/色,便看花十里归来。” 第9章 出队子 弦月将信纸来回读了几遍,除了那支不知道想表达些什么的词曲,未发现诸如暗语一类的密言。她又捏着信纸一角抖了抖,没有夹层。举起信纸借着月色透亮,没有暗字。她把以前听说过的能留下隐秘信息的方式都一一试验了一遍,结果发现还是只有这么几句话。 “你家主人是谁啊,半夜三更的送来这么一封信,什么意思?”见信纸上是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了,弦月一扭头,眯着双眼,朝那送信的少年郎问道。 “这……”小厮打扮的清秀少年面露为难之色,“主人名讳小人不便多言,明日辰时弦班主只消到夏时楼一会,自然知晓。” “嗯,我知道了。”弦月将信纸塞回信封,随手往弦桐怀里一丢,笑道:“这么晚了还要劳烦小兄弟跑这一趟,辛苦了,还请先回吧。” “不妨事,信既已送到,小人这便回去复命了。”少年略一躬身,行过礼后转身便要离开。 “小白,送送。” “是。” 小白小跑几步追上送信的少年后,被这人打扰而中断了讨论的戏班众人总算是看到正站在门外的自家班主,遂纷纷自发让出了一条狭窄的过道出来。 弦月见此却没有上前,她站在门口向着众人点点头,柔声道:“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忙了一晚,也都累了,快回去歇息,这有我和小白在就行了。” “班主……” 有人刚要说话,弦月见势抬手在半空中虚按了几下,安慰道:“我知道大家也都很着急,但是一直在这里站着也不是个办法,听话,都回去吧,明天再来看小黑也不迟啊。” “哦。” 几声稀稀拉拉的应和响起后,心情低落的众人在薮春和玉玲珑的带领下,一边低声谈论着一边不情愿地回了各自的院落。 众人一散,小院马上恢复了初冬夜晚应有的宁静与清冷。 弦月用手背揉了揉倍感困倦的双眼,又拍拍脸颊,强打起三分精神,迈步便要往小黑的卧房走去。 “咦?” 她这刚走了没两步,忽而察觉到身后似是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弦桐?”她回过头,瞧见弦桐正跟在她身后,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扔给他的那封莫名其妙的书信。 “你还不回去歇息,跟着我做甚么。”她问。 “班主,我不需要休息。”弦桐到底还是与弦月说出了这句话,谁让她总是不记得,又或者说,不在乎呢。 无论他是不是人类,大概都不在乎吧。 “是哦,哈哈~”弦月尴尬的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陪我一起去吧,真有什么事情,你还能帮着我一点。” “好。” …… 来到小黑卧房门外,弦月抬起手正要叩门,忽而想起小黑还在昏迷不醒,亟需静养才是,担心敲门的动静吵到了他,已经快要触到门的手又慢慢放了下来。 轻轻推了一下门扉,木门微微朝里晃动半寸,原来这门是半掩着的,并未关紧。屋里略显单薄的烛光幽幽暗暗的飘忽摇曳,弦月透过门缝瞧见先前被请来的医师正将手中墨笔与案上小砚一一放入木匣中。收拾完毕后,他揭起桌上的一方白纸,纸上隐约可见墨迹半干的些许小字。只见他站起身,左手挎着木匣,右手拾着白纸,一步步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来。 弦月见此,领着弦桐往后退了几步,以免靠门太近,再吓到了这夜半里辛苦前来问诊的大夫。 房门被从里打开,年过半旬,须发皆白,又熬了半宿却依然精神奕奕的医师一眼便瞧见了立在房门一侧的弦月二人。 他慢悠悠地迈过门槛,动作轻缓却并不迟滞。出得门来,抬头瞧了二人一眼,“两位可是病人家属?”他声音有些喑哑的问道。 “是。”弦月应声上前几步。 “恩。”老医师微一颔首,将手中拿着的那纸药方递到弦月面前,“小姑娘,按着纸上所述去给他取药吧。” “多谢。”弦月接过药方,略略扫了一眼,见纸上所述都是些寻常得见的药石,一度紧悬着的心落下大半,却只是仍有些不放心的问道:“老先生,小黑他可是无甚大碍?” “无碍无碍。”老医师不甚在意的挥挥手,“小子机灵,挨打之时躲过了要害,看似凶险,实则受的都是些皮外伤,服下药,将养些许时日便可痊愈。” 听闻医师所言,弦月喜上眉梢,俯身拱手道:“劳先生费心了。” “无妨。”老医师再次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病人既已瞧过,老朽也该走了。” “先生慢走。” 左右都等不回小白,弦月只得随在老医师身后跟着送了几步。 “班主,我回来了。” 她这刚把人送至小院门口,门外倏忽闪出个人影来,正是不知送人送到何处去的小白。 “回来就回来,喊什么,冒冒失失的。”弦月轻斥一句,自然并非她诚心想训斥小白,只是怕她冒然冲撞了前来问诊的老医师。 老人家这么大岁数了,还是小心为妙。 “哦。”小白挠挠头,冲着门内两人嘿然一笑。 “拿着药方,给你哥提药去。”弦月把写着方子的薄纸往小白手里一塞,又道:“先将老先生送回家中,然后再去取药,放心,小黑没事。” “嗯!” 听说哥哥没事了,小白兴奋地重重一点头。收好药方,她转过身伸手扶住看起来似乎老迈的医师。 “老先生,慢点,我扶着您。” “不用。” “用得用得,您可是我和哥哥的大恩人。” “不用!” “您慢点,小心地滑。” “我说不用你扶!” “……” 清冷的月光朦胧流连在石径之上。 目送老医师在小白死缠烂打的搀扶下缓缓行至渐远,弦月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摇了摇头,回身进了屋。 …… 屋中,灯台上微弱火光幽曳的细烛燃尽大半,仅剩寸许。 弦月从柜里取出一支新烛点上,安在另一侧的空灯台上。 “怎么样了。”放罢烛台,她轻声问道。 话虽是问向先她一步进来的弦桐,可弦月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躺在床上半昏迷中的小黑身上。 弦桐闻声,偏过头望着弦月的侧颜,推测道:“大概,快要醒了。” “唔,醒了。” 话音刚落,弦月略带惊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弦桐连忙转回头,果见先前还双目紧闭的小黑正在慢慢睁开眼。 “班主……”一睁眼瞧见弦月立在床边,他恍惚间有点不知所措。 “嘘~”弦月轻嘘出声止住他的话,“先不要说话,你身子太弱,等好些了,等好些了再说。” “嗯。”被弦月这一打岔,刚从昏睡中苏醒还有点迷糊的小黑思绪已经彻底清醒,“戏班,大家怎么样了?”他问。 “都很好,你就别操心了。”弦月见他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念着班里的事,心底既是为他不听话偏要多言而气恼,又是因他为了戏班重伤如此而感动,“不是说了吗,不许再说话,会伤了元气。” 她语中带着些似是命令的口吻,可小黑自然知道口是心非的班主并非是真的在指责自己,而是明明心疼却终究不好意思直率地说出关心的话。 “班主……” “都告诉你不要再说了,不听话是吧。” 没等小黑说出第三个字,弦月干脆直接打断,不让他说下去。 “班主……” “你……” 看小黑这么不听话,弦月也有点不高兴了。可这一次她还没来得及止断,反倒抢先被小黑截住话语。 “班主,我就说一句。” 他气息微弱却语速极快的说道,望向弦月的目光里带着恳求也带着执拗。 “说说说,我不管了,行了吧。” 撂下这么一句赌气似的允诺,弦月气呼呼的别过头,不想再看见他。 谁知看不到小黑了,侧过头却见弦桐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深沉模样。 弦月顿觉郁闷无比。 一个个的,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呵呵~”瞧自家班主生气都像个孩子似的,小黑低笑了一声,接着虚弱道:“班主,劳您挂心了,我的身体什么情况,我自己也清楚,想来并未伤筋动骨,不值得您这般气着自己。” “不是就一句吗,说完了?”弦月依然偏着头不看小黑,用气鼓鼓的语调道:“再说了,谁为你跟自己生气啊,你想多了。” “呵呵~” 见小黑这般不爱惜自己,全然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弦月真的有点生气了。既然好好说话不听,那她也不打算好好说了,“快点,你再不说,我要去睡觉了。” 他昏迷时,她想他赶紧醒过来,而今真如愿,到希望他能赶快安睡休养。 “班主,昨夜来茶楼捣乱的是三山班的。” 小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忍着一身伤痛也要坚持着朝弦月要来说这一句话的机会,自然不可能只是无事生非的招惹自家班主。 “好,三山班,我记住了。”弦月这次总算是转回了头,神色里是掩不住的对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的破戏班的轻淡蔑视与深深愤怒。 作者有话要说: 弦桐表示正文里找不到可以唱曲子的地方了_(:з」∠)_只好放在这里 ====================== (净携酒同生上) “玉人何处,玉人何处?” “近墓西风老绿芜。” “《竹枝歌》唱的女郎苏,杜鹃声啼过锦江无。” “一窖愁残,三生梦余。” 第10章 节节高 “恩,这个三山班……” 小黑还欲再多解释几句时,弦月想都没想,直接粗暴打断。 “行了,三山班的事我来解决。”她瞪了小黑一眼,“你不是只要说一句话吗,既然说完了,就赶紧睡觉,戏班的事不用你操心。” “班……” “搬什么也不行。” 顶了小黑一句后,弦月索性直接伸出手往他眼前一遮,“闭眼,睡觉,”然后转过头又朝着仍在莫名发呆的弦桐喊道:“弦桐,去,把灯都吹了。” 被弦月这一嗓子喊得有点懵,弦桐迷迷糊糊的点点头,下意识的往烛台边走去吹灭了火烛。 烛光熄灭,房间顿时暗了下来。 弦月悠悠叹了口气,她本不是专治的人,奈何这戏班里的,一个个,怎么就都这么不听话呢。 收回手,也没去看小黑是否听她的话闭上眼重新睡觉,弦月转身走到弦桐身旁,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道:“我们走吧,别打扰小黑了,让他安心睡会儿。” “嗯。” 弦桐自是什么都听弦月的,何况她刚刚才着过一次急。而一想到方才她心疼焦急的模样,弦桐就觉得自己的心底好像也有点疼,又有点酸。 从小黑屋里出来,弦月抬头瞧了眼天色。 “折腾了整整一宿。”她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可困死我了。” “是。”随在弦月身后一道走出的弦桐转过身轻轻关好房门,语气中带着些微埋怨:“所以班主该歇息了。” 弦月嘿然一笑,然而目光却始终四处游移就是不肯正视弦桐。 “班主。”弦桐加重语气再次重复一遍,“您该休息了。” “恩恩,这就去。”弦月敷衍一句,脚下却是半步未挪。 “班主……” “知道啦,马上,马上就去哈。” “……” 弦月迟迟不肯动身,弦桐无法,只能陪她一道立在院门前。方才入冬的寒夜里,风一吹起,便像是有极其细小的冰碴划过肌肤,清凉里透着无尽森森冰冷。 之前一直为小黑的事着急,便没顾上天黑夜冷,此时一闲下来,弦月顿时觉得这天到底是初冬的天了,可真冷。抱紧双臂在原地跺了跺脚,她呵出一口凉气,忧心忡忡地朝弦桐问道:“你说,小黑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弦桐解下外衣披到冷得直发颤的弦月身上,“反倒是班主你,会先他一步染上风寒。” “……”弦月哀怨地瞅了他一眼,“我这不也是担心吗。” “大夫说了,小黑没有伤到筋骨,并无大碍。”弦桐毫不留情的指出她的担心纯粹就是多余,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身体。 “是吧。”弦月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不离院门之外的小路尽头,“小白怎么还不回来。”她抱怨道。 “许是路远。” “哦。”披紧弦桐盖在身上的外衣,弦月倚着门框缓缓坐到门槛上,她双手抱膝缩成一个团挤在门边,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瞧着弦桐,“好冷啊,有没有听起来能让人暖和一些的曲子,你唱一段吧。” “没有。”弦桐生硬的拒绝道。 身为一块木头里的神木,弦桐并非真的没有一点知觉,只是他的感觉和人类不太相同,正如此刻将弦月的小脸都要冻得煞白的刺骨寒意,在他看来,不过像是清风拂面,温润宜人。可也正是因为他感觉不到,所以才会更加担心弦月,担心寒冷已到了弦月无法承受的地步。 “有的有的,你这么厉害,肯定能想起来。”弦月这会儿是又困又冷,只能靠着和弦桐胡扯来强打精神,因着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睡着。 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睡觉简直就是找死。 “想不起来。”弦桐蹲下身轻轻拉扯着弦月的衣袖,“班主,回去睡吧。” 弦月打了个哈欠,抬手揉揉眼,含糊道:“弦桐你唱一段,听完我就回去,许多日未听你为我唱曲了。” 有了弦月的承诺,弦桐这次是想都没想,开嗓便清唱起来。 …… “辕门箫鼓啾,阵云收。” “君恩可借淮扬寇?” “貂插首,玉垂腰,金佩肘。” “马敲金镫也秋风骤,展沙堤笑拂朝天袖。” (合) “但卷取江山献君王,看玉京迎驾把笙歌奏。” …… 弦月到底是没能撑住,弦桐这还没唱到一半,她已歪着头依靠在门边沉沉睡去。 “班主……”见其入睡,弦桐摇摇弦月的肩膀,“回去睡。” “嗯~”弦月迷迷怔怔的嘟囔一声,紧闭着双眼将头埋的更低。 “班……” 弦桐又唤了几声,终究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寒夜里,月华如霜,冷风如梭。 眼瞧着弦月是真的睡着了,呼吸轻微,睡颜安稳,弦桐都有点不忍心叫醒她了。思及小白还未回来,小黑又重伤在身,弦桐心底一横,伸手搂住弦月的腰肢,轻轻将她抱了起来。 然而令弦桐意外的是,抱在怀里的弦月体重很轻,轻到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夜黑人静,抱着弦月一路往她的住处走,弦桐感觉自己紧张的心砰砰乱跳到像是随时可能蹦出来。他低头瞧了一眼,看到平素里那个或嗔或痴或喜或怒,令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此时就这么安静的躺在怀里。 虽然弦月经常会牵着他的手四处乱逛,亦或是靠在他身边静静的听自己为她唱曲,但像此刻这般整个人都被他稳稳的抱在怀中,却是生平以来的第一次。 第一次,那么近。 …… 弦月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依稀还记得自己应是在小黑门口等候小白回来,如何就回到卧房来了。 她摇摇头,晃散脑中的疑惑,披衣起床,走到窗前。 支开轩窗,见午后迷离的冬阳从窗外廊前照进,映在窗边架子上的木盆里,水光如潋滟。她又取了一旁的方巾在水中浸湿,拧干后敷在面上,冰凉刺骨的寒意侵满全身,灵台顿时为之一清。 “小白!”顾不上梳洗打扮,突然清醒过来的弦月只是用方巾抹了一把脸,草草地将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脑后,便一边穿着外衣一边往房门口匆匆走去,一推门扉,她高声朝门外喊道:“小白!小白!” “小白还在小黑那里,班主有什么事可说与我听。” 没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弦月转过头,瞧见门边那个在平日里常是小白站着的位置,此时却是正被手捧一卷戏本认真看着的弦桐占了。 “没什么。”看他不慌不忙的还有闲心读戏词,弦月心中不由得也慢下几分,释然道:“就是想问问小白,小黑恢复的可还好。既然她还没回来,那我收拾一下,过去看看便是了。” “哦。”弦桐点点头,见她确实没什么事,又低头接着读他的书去了。 “……” 看弦桐这书读的认真,如画的眉眼里神情专注,岁月静好到似是无意降落凡尘的谪仙一般,弦月本意自然也是不想打扰他,只是…… 徘徊良久,弦月还是轻轻唤了一声。 “弦桐?” “嗯?”弦桐茫然抬头。 “那啥……”弦月搓搓手,不好意思的笑道:“你能帮我梳下头发吗,昨晚睡时未曾打散,这躺了一宿之后,好像都缠到一起了。” “哦。”弦桐愣愣的答应一声后,才意识到弦月竟是欲请他帮忙梳妆,顿时又重重点了点头,“嗯!” 弦月笑了笑,将木梳放到弦桐手中,“将打结的发丝疏通就好,不会耽误你看书的。” “是。” 待弦月安坐镜前后,弦桐一一取下别在她发间的簪钗,将纠结在一起的发丝打散为几绺,提起其中一股,便要用木梳轻拢时,院外突然响起一阵乱人的聒噪。 打破眼前的宁静。 “我的天,又怎么了。” 弦月仰天哀鸣一声,全然忘记身后还有人在给自己梳头,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弦桐见此,来不及取下尚留在弦月发间的木梳,只得握着它一道追了出去。 “班主!大事不好啦!” 这一前一后的两人刚迈出房门还没来得及走上几步,便见咋咋呼呼的小白当先一人跑进院来,片刻后,闻讯赶来的戏班众人也陆陆续续到齐。 “说吧,这次又发生什么事了。”被小白这一吓,弦月反而冷静下来。 “嗯……”跑到弦月身前后,后知后觉的小白这才发现,院子里的所有人好像都在看着自己,她悄悄吐舌,然后有点不自在地抬起头对弦月解释道:“是茶楼的人,他们把咱寄存在楼里的行头全运回来了。” “茶楼把咱们班里的东西都送回来了?”弦月皱着眉头反问道。 “是。”小白一点头,委屈道:“他们运来之后全堆在了大门口,那管事的还说,让咱以后都别去茶楼了,他们小门小户的,让咱放他们一条生路,说是,三山班咱们惹得起,他们可惹不起。” “什么?”听前半句时还一脸怒容的弦月到后半句却是满头雾水,“三山班?那是什么玩意儿?” “班主。”取下挂在弦月发间的木梳后,弦桐在她身后牵了牵她的衣袖,“昨夜小黑不是与您说过吗,三山班。” “哦!”弦月一拍脑门,顿时怒意丛生,“欺负小黑的那群杂碎?!” “是。” “三山班!这次咱们新仇旧恨一块算!”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怎么越写越长了呢_(:з」∠)_ 第11章 急板令 “玉玲珑、薮春。” 弦月朝着人群喊了两声后,便见戏班一众人里走出一男一女两个人来,皆是二十来岁的模样。男子风流倜傥,做一副书生打扮,女子则柔媚婉约,如小家碧秀。平素里弦月懒得管事,又逢上小黑与小白两兄妹不在的时候,多是这两人代为看顾着整个戏班,因而这会儿她也是第一时间叫出两人。 “班主。”两人越众而出后齐齐应声。 “嗯,给你们俩交待个事。”见两人走上前来,弦月也不打算多作废话,利落嘱咐道:“把外面的行头都搬进来以后,领着大家出去分头打听一下,看看还有哪家戏楼茶楼有空闲的台子,这家破茶馆不收咱,咱换一家就是了,没什么。” “是。”两人干脆应道。 “好,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弦月点点头,然后抱拳朝着众人一躬身,“弦月在这谢过大家了。” 她话说的明白,大家自是清楚领会,便纷纷应和了一声。 “是。” 更有那性子活泼的,直接回道。 “班主不用谢。” “班主放心吧。” “……” 插科打诨缓解了原本凝重的气氛后,领了弦月吩咐的薮春和玉玲珑带着戏班离开。 “班主,我呢?”眼看着最后一个人都迈出院门了,一直没得到弦月交待的小白有些急切的追问。 “你?”弦月奇怪道:“你就在家好好照顾你哥吧,顺便守好家门,我和弦桐也要出去一趟。” “哦。”小白先是失望的抱怨了一声,随即想到自家哥哥身体刚刚有所恢复,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便只好释然。 “好了,等小黑痊愈以后,你想去哪里不能去。”弦月总有一种错觉,自从小黑受伤以后,小白每每遇事便越发的沉不住气了。她轻拍着小白的肩膀,安慰道:“小白,你看,你忍心把你哥一个人丢下吗?” 小白未回答,只是死命的摇着头。 “是吧,所以啊,乖乖看好小黑和家,等我们回来。”弦月继续循循劝诱。 “嗯。”这一次小白总算是不再摆出那一副沉郁的模样,她思忖片刻,然后轻快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呼~终于都给打发出去了。” 瞧着小白出了门又转过弯,弦月立马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一口浊气,随后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廊柱缓步行进屋内。 弦桐见状,赶紧迈步跟了上去。 “弦桐啊。” “嗯?” “快快快,赶紧帮我把头发梳开,再耽误下去,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事了。” “……” 温凉的日光漫过窗棂,涉过镜台,斑驳落在妆奁之上,浅耀着钗头珠玉泛起淡金色的微茫。 …… 弦桐执梳为弦月挽发的静好时光并未能持续多久,皆因急于打探三山班情况的弦月一度在不停催促。 “这次总可以了吧。”弦月苦着脸望向镜中映出的弦桐那一张宛如倾城的侧颜。 显然,戏曲天赋比她高的弦桐在审美上自然也是甩了她几条街。原本只想随便扯根青绳把头发一扎就算完事的弦月,生生在弦桐不紧不慢的节奏里挽出了一个清雅素淡的发髻,再饰以那流光轻逝的玉簪,眉眼间微施粉黛,端得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弦桐围着她转了一圈,终于是点了点头。 “唔。”他思索道:“可以了。” “嗯嗯嗯。”一连三个嗯,弦月激动得从圆凳上蹭一下站起,抓起弦桐空着的那一只手便要往外闯,“赶紧的,跟我出去一趟。” 猝不及防被拽了一个踉跄,弦桐又是没来得及放下手中木梳,便被自家行事风风火火的班主一把给扯到了门外。 “班主。”他叫住弦月,晃了晃手里的木梳,“等我把它放下?” “放什么,扔了扔了,赶时间。” 弦月劈手就要夺过木梳扔进屋,却被弦桐侧身一拦。 “走吧。”他将握着木梳的手收进衣袖,轻声道。 弦月面带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却也未出声多问,她点点头,牵着弦桐的手稍微收紧,随后往院门外走去。 沿着小径朝前门走,弦月瞧着花池里花瓣凋零,花池边青树枯枝,似是整个宅院都陷入一种异常的安静之中。思及戏班里的人都被她打发出去寻戏台,此时,当真是落针可闻。 两人这一前一后,走的倒是没有多久。 可刚迈过月亮门,弦月就瞧见斜对面的正门边上立着个人,这人她不认识,但眉眼却又令她感到几分熟悉。 “谁啊这是。”她下意识地嘟囔道。 随在身后的弦桐以为弦月是在问自己,便低声回道:“是昨晚来给您送信的那个少年。” “送信的?”弦月小声嘀咕一句,然后扬起头朝着对面的清秀少年挥了挥手,高声道:“阁下来此,可是有何要事?” 弦月的身影甫一出现之时,这少年就已经注意到了她。只是不似弦月这般举止随意,他先是略微整了整衣衫,随后才从怀中取出一纸书信,步履似疾实缓,面带着微笑朝弦月这边走了过来。 “今晨见弦班主久久未至,鄙主人便修书一封,遣小人前来再请弦班主往夏时楼一叙。”他微微躬身,双手奉上自家主人封下的书信。 “嗯。”弦月随手取过来信封,瞧都未瞧便潇洒向后一扔。轻飘飘的信封在半空里缓缓落下,正好掉到弦桐伸着的手上,分毫不差。 “行了,信我已收下,到时候若是有时间,自当赴宴。”与弦桐多年来培养而出的默契,让弦月不用回头看就知道信已经被他稳稳的收好。 “是。”送完信,少年又躬身行了个礼,直起身后,他像是完全不在意弦月敷衍般的态度,依然诚恳道:“弦班主若得闲,万望前来,鄙主人确有要事与弦班主相商。” 也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纯粹在应付,总之听过少年解释以后的弦月难得的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小哥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弦月既已下了驱逐令,少年自是不便多留,也不愿多留。只见他抱拳一拱手,道:“弦班主,若无他事,小人先告辞了。” “恩恩,告辞。”急着要出门调查的弦月,语气越发直白,连基本的客套都已省下。 少年微笑着略一颔首,转身向门外的方向走去,在弦月与弦桐双重目光的注视里,他迈过门槛又转了个弯,然后消失不见。 “信上又说了什么?”少年身影消失后不过刹那,早已急不可耐的弦月拉起弦桐的手就要往外走,边走边问道:“有没有说他到底是谁?” “没有。”亦步亦趋地跟在弦月身后,弦桐一边注视着她的背影,自觉心底皆是满足,一边仍不忘汇报内容,“是段《牡丹亭》中的选词,班主可要听?” “嗯。” …… (生) 似倩女返魂到来,采芙蓉回生并载。 (旦叹介) (生) 为何又弗下泪来? (旦) 想独自谁挨,独自谁挨? 翠黯香囊,泥渍金钗。 怕天上人间,心事难谐。 …… “什么乱七八糟的。” 弦桐刚唱完,弦月已忍不住抱怨起来。 “……” “就这么几句不知所云的东西吗,还有没有别的。”她又问。 弦桐抖落几下信封,摇了摇头,“没有。” “莫名其妙。” 连着被送两封含义不明的书信,饶是惫懒如弦月,也有了几分不豫。 两人说话的功夫里,早已经置身于街市之上。 傍晚时分,临街的各色商铺里小伙计皆在卖力的吆喝,皆因此时此刻,正是来往行人在一日中寻闲的好时候。那赶着出城的,卖了一天的货,手里攒下几个钱,若非沽酒,便是要给家里妻儿捎带些吃食玩意儿。而赶着进城的,走了一天,正是寻个落脚处好好歇息的时候。 城里热闹起来,来往的行人匆匆,弦月领着弦桐净挑那僻静处行走,倒是没让他这一副绝色容颜惹出些许麻烦来。 “班主,咱们这是去哪儿?” 被弦月领着跟躲债似地窜街逃巷,弦桐的神色新奇里带着些疑惑。 “自然是打听三山班的事去。” “唔,去哪?” “嘘~天机不可泄露。”弦月回过头,眯着眼朝他笑道,“到了你自然会知晓。” “哦。” …… “班主,这天机还不能泄露吗?” 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躲在小巷角落里,弦桐低头望着满面颓废,委屈地缩在墙角里画圈圈的弦月,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 “泄露什么啊,你不是都知道了。”弦月气鼓鼓道。 所谓天机,弦桐此时当然全知晓了,不过就是一群走江湖卖消息的。 彼时,弦月信心满满的揣了一袋子碎银,结果跑了一晚上,半点有关三山班的情报也没得到。无论是哪家地下的暗庄,但凡听到弦月是来打听三山班的事,立马便把那谄媚的笑脸换做惊诧,一边惊恐着往外推搡弦月,一边口中还要连连念着“不可说,不可说”。 仿佛那三山班是欺天的魔王,灭世的阎罗。 谁也沾染不得。 弦月站起身,手中画圈的石子掷地有声。 “特喵的,这三山班到底是什么来路!” 第12章 意难忘 出来前当着班里众人的面,弦月夸下了海口,说是由她来探查三山班之事。可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能有什么办法,与其说是要查出个真相,倒不如说是为了安抚大伙因戏台被砸而引起的恐慌情绪。此时发现银子开路无用,而大家的情绪也都在她的言语中稳定了下来,弦月心底倒有几分退却了。 也许她真的不该再执着于伪装成戏班以潜入棠国为弦鸣报仇,这似乎比她想象中要难得多。 “班主,饿吗,要不要去吃晚饭?” 看出弦月心中的退缩与游移,又思及她总爱拉着自己满城的找佳肴,不知该如何劝慰的弦桐索性直白的用食物转移起她的注意力。 “饿。” 弦月低着头,对着脚边的石子踢来踢去。 “唔。”弦桐记起有一家装饰朴素的小店常被弦月提起,因而试探着问道:“去你喜欢的那家铺子吃炒菜?” “嗯。” 弦月支应一声,低着头将踢远的石子又勾了回来。 “去吗?”弦桐牵起她的衣袖,再次问道。 “去。” 仍然是低着头,踢着小石子,一个字的回答。 “……” 估计着再怎么问下去,弦月都不打算多回他一个字了,弦桐只好继续拽起她的衣袖寻着记忆里的方向摸索去往那家不怎么起眼的小店。 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装潢,弦桐叹了口气。 走了几次冤枉路,总算是让他把这店给找到了。 晚间的饭点已过,此时小店里就餐的食客倒是不多。弦桐领着情绪低沉的弦月在窗边的位置坐下,叫过伙计按着之前她曾叫过的几道菜全点了一遍。 点完菜,生怕自己还有所疏漏,弦桐又转过头朝她问道:“班主,还要上些什么?” “酒。” 弦月一手托腮,侧眸望着窗外,听到弦桐的问话,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嗯。”弦桐朝伙计招招手,“再添一壶酒。” “坛。” “……” “一坛酒。”沉默半晌,他道。 菜尚需后厨准备,酒却是不必的。伙计领了吩咐转入后厨,再出来时怀里便抱了一坛刚启封的陈酒。走近桌前放下酒,得了弦桐大方给的赏,小伙计眉开眼笑的称着谢退开。 待伙计离开,弦桐拎着坛子将弦月面前的酒盅倒满,他抬眸望了正观窗景的弦月一眼,轻声道:“班主,酒来了。” “哦。” 答应一声后,弦月头也不转,就这么一边侧着身专注望着窗外,一边心不在焉的伸手在桌上胡乱寻摸酒盏。 瞧着弦月寻了半天也没找到,实在是看不下去的弦桐只好站起身将酒盅推倒她手边,然后又斟了一杯新酒放到一旁。 果不其然,弦月这一口饮尽杯中酒后放下空酒盏,不等弦桐给她斟上,便又伸手在桌上继续寻摸起来。弦桐自然是将方才斟下的另一杯递了过去,然后继续斟满空盏,等着下一次弦月寻找过来。 一盏接着一盏,三四轮后,弦桐已是慢慢跟上了弦月的节奏。酒盏矮小,弦月虽是接连不停的饮着,但坛子里是酒却未见明显减少,弦桐瞧着她一语不发喝闷酒的模样,心疼之余便不忍再去阻拦。 喝吧,喝完这一坛,也许就好了。 弦桐在心底宽慰自己一句,又接着提坛替弦月满上。 菜肴陆续上齐,然而两个人对着这一桌的菜,却是动都未动。弦月自顾闷头喝酒,到后来喝的不尽兴时甚至是直接从弦桐手中抢过酒坛,对坛痛饮。而弦桐没了给弦月斟酒的差事,加之本身又无需吃饭,他左右瞧了瞧,百无聊赖中只好学着弦月似的,一同侧过头望着窗外发呆。 来往的食客见过这两人后皆是面面相觑,不知那窗外是有何好景致,竟可令人忘了腹中饥饿。有那好事的,甚或跑到距两人不远处的地方偷偷往窗外瞧了一眼,却见不过是最寻常的街景,毫无特殊可言。便又恹恹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与同来的伙伴小声嘀咕起来。 食客们不过是等候传菜的闲暇之余,寻点无聊事打发时间罢了,可其中偏就有人对此上了心。与弦月一桌对角的另一处窗边,桌前坐了两名年轻男子,一则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另一则也到不了二十一二。年纪轻些的是个看起来唇红齿白,眉目清秀的寡淡少年。而年纪大些的则是一副富家公子的打扮,紫衣金冠,手上握着柄合股的折扇。观他容貌亦是不俗,一双剑眉之下,星目似点漆璨然,唇角天生微扬,见人便先带三分笑意。 不俗之客吃饱喝足之后,手中折扇一展,摆在身前缓缓摇着,起身朝弦月这一桌走来。 “弦班主,小可褚逸,久仰班主大名,今日得以一见,当为三生有幸。”摇晃着纸扇的褚逸,毫不见外的朝着弦月介绍起自己。 “哦。”弦月头都未回,随便应了一声。 “弦班主莫要见外,在下冒然前来,不过是想与班主结交一番。”褚逸毫不气馁的接着道。 “嗯。”弦月饮了一大口酒,含糊应道,也不知是否在与他交谈。 “弦班主大抵是贵人多忘事。”褚逸感慨一句,复而带着些委屈的神色解释道:“在下曾与弦班主修书两封,差家中小仆送与班主手上,班主可还记得。” “嗯。”弦月眼神迷离的轻喃一声,多半坛酒下肚,她已有些醉了。 “班主既已收到在下手书,为何迟迟不肯来夏时楼一叙?”仿佛没看出对方已喝多的醉态,褚逸佯装哀怨道:“在下可是在楼中等了足足两日。” “啥?”直至最后一刻,弦月终于挣扎着回身扫了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褚逸一眼,然后冲他晃晃手中酒坛,仰颈大灌数口。 未及褚逸再言,小店里众人便听“咣当”一声闷响,待寻声望过来时,只见醉蒙蒙的少女连同她怀中紧抱的酒坛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班主?” “弦班主?” 两声惊呼同时而至,弦桐却在行动上更胜褚逸一筹,后者还未来得及迈步上前时,他已经绕过方桌将弦月从地上抱起。 安顿好陷入沉睡的弦月,给她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窗而眠后。弦桐这才转过身,绝美容颜之上,一双如水的眸子里此时充满戒备与漠然。 “阁下请回吧,班主这会儿怕是无法与阁下闲谈。”不只是眼神中的森然,就连出口的话也染上了几分平素里不常见的冰冷。 完全是下意识的,弦桐对这个初次见面的锦衣男子,心中异常戒备。 “呵呵~”褚逸略带尴尬的笑了笑,摆摆手道:“无妨,在下等弦班主醒来在谈亦可。” “算了吧,总不好让阁下久等。”弦桐态度依然冷漠。 “……” 褚逸还想再坚持一下,可是看对方这坚决的态度,怕是用赶的也要把他给赶走。想着再纠缠下去反而不美,他便抱拳拱手,笑问道:“不知兄台高姓?” “弦桐。”弦桐漠然张口,吐出两个字来。 “哦,弦兄,见谅,见谅。”褚逸略微弯身,算作见礼,“在下褚逸,不知弦兄可曾听说过夏时楼?” “嗯。”这一次,弦桐连两个字都欠奉。 “如此便好,如此甚好。”褚逸似是如释重负一般,笑道:“这夏时楼乃是在下的产业,在下听闻贵班为三山班所扰,因而欲请贵班主过楼一叙。” “嗯。”弦桐不耐烦的应付着。 褚逸倒像是全不在乎似的接着解释道:“在下请贵班主前来,皆非其他,只因在下亦是被这三山班烦的头疼,这才想请贵班主一道想个像样的法子,以绝后患。” “哦。”褚逸说到后半句时,弦桐已经连正眼都不再给他,而是转过身细细观察弦月的情况,思忖着是否应叫醒自家班主,回去睡。他虽感受不到,但想来寒冬时节,自窗外吹进的风,或许已是很冷了。 “弦兄?”滔滔不绝的说了半天,一看人家连正脸都不给自己了,褚逸心底郁闷之余,仍是陪着笑脸问道:“弦兄可听清了,烦请贵班主醒后,弦兄能替在下转述一番,褚逸这便不叨扰了。” “嗯。”弦桐此时一门心思都扑在弦月身上,根本没听清褚逸还在说些什么,只是习惯性的嗯了一声。 褚逸却是不知,只当弦桐把他的话全听进去了。眼瞧着对方已经不再搭理自己,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俯身与两人行了一礼,便转身回往自己的位置。叫伙计结了账,连同弦月这一桌也一并付了,他抬眸朝弦月这边遥望一眼,目光中是些说不清的意味,随即带着一直留在原地等候于他的少年离开。 “班主,醒醒,回去睡。” 轻轻拍打着自家班主的脸颊,叫弦月醒过来的弦桐全然没有意识到,一直在聒噪的褚逸已经走了。 “唔。”弦月拧过身子,把脸埋进臂弯,呢喃道:“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哦。” 作者有话要说: 弦桐选段_(:з」∠)_ =================== (净扶旦上) (旦) “如笑如呆,叹情丝不断,梦境重开。” (净) “你惊香辞地府,舆榇出天台。” (旦) “姑姑,俺强挣作,软咍咍,重娇养起这嫩孩孩。” (合) “尚疑猜,怕如烟入抱,似影投怀。” 弦鸣和弦朔的番外开始 第13章 番外(上)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室家,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夏日燥热的午后。 蝉鸣声伴着朗朗书声从破落的小院里传出。 念诗的是个看上去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年,剑眉星目,挺直的鼻梁下,一双淡红薄唇,面容虽尚显稚嫩,瞧着却是极有凛然风度。 “阿鸣,我不喜欢这首诗,真假。”少年垂眸思索片刻,评价道。 “我也不喜欢。”就在少年旁边,一个容貌与他酷似,年纪亦有些相仿,只是气质却截然相反的温润少年同样评价道。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没有兄弟,所以不喜欢。”被唤做阿鸣的少年头都没抬的回道。 “嗯,我也没有,所以我也应该不喜欢。”少年语气笃定的附和了一句,随后瞟了阿鸣一眼,又略带无奈的道:“你什么时候能做好,这一页我都看了十遍了。” “很快,只差一点了。”阿鸣依然头也不抬的回道。 “那你好歹帮我翻一页啊,我不想看这首。”少年抱怨着。 阿鸣终于抬起头,他放下手里正抱着的木头部件,那看上去像是从傀儡身上摘下的手,雕刻精细,木质滑腻,骨指分明的一只手。 “要不换一本算了。”起身将少年面前的书翻过一页,又用一枚小玺压住书角,阿鸣提了个建议。 “不换。”少年一边盯着新翻的书页仔细读着,一边道,“等我看完的。” 微风轻轻掠过小院,将掉了个角的旧石桌上那册诗经吹乱了几页,少年也不甚在意,只因着他已读过一遍,便足矣默记下来。 “好了。” 尚在阖着眼细细回想诗中意味,耳边忽然传来阿鸣略显欣喜的声音。 “什么好了?”少年睁开眼,目光中亦带着惊喜之色,“我的手终于做好了?” 阿鸣轻轻点头,将桌边放着的另一只木手一同摆到少年面前,“这绝对是天底下最美的一双手了。” 说这话时,少年分明看到,他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是吗,谢了。”少年浅笑着道谢,尽管他或许永远都无法理解阿鸣的执着,却仍然笑道,“既然做好了,就快点给我装上吧,没有手总是不方便。” “装?”阿鸣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呆愣愣的瞧着少年。 一个只有头颅被摆在破旧石桌上的少年。 “你不是做完了?”少年问。 “啊,是啊。” “那装上不就行了?”少年侧眸望了望,只见爬满藤萝的院墙下立着一副没有双手与头颅的木质身躯,正是他此前一直用着的躯干。若非阿鸣心血来潮的非要改造他,他怎么会被拆的只剩下一个脑袋。 “可是,只是做好了一双手而已。”阿鸣顺着他侧视的目光望去,瞬间明白了少年的心思,“那些,”他指着少年的身躯道:“还没开始做呢。” “?!” 阿鸣再此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无辜。 只见少年瞬间瞪大了一双眼,崩溃道“我不做了,不做了,你把手装上就行,其他的我不做了。” 阿鸣侧过头看了看墙根下的身躯,面带为难的低声道:“可是,不重新做躯干的话,这双手装不上去啊。” “?!”少年再此崩溃,“那我不要手了,回来再说,你先把我脑袋装回去,一直在这破桌子上动都不能动,我快受不了了。” 阿鸣瞧着桌上那或许整个天下都找不出比它更美好的一双手,又瞧着此时在他眼中已丑陋无比的躯干,毅然摇了摇头,“不行,这不符合我的审美。” “喵喵喵?”少年震惊,审美,那是什么东西,他自己都不在乎,阿鸣还在纠结什么! “我就剩一个头了,还管什么审美!” “但装上就不只是一个头了,你的头挺好的,是我除了这一双手外,最满意的作品。”阿鸣不为所动,仍旧不紧不慢的道,“所以,我不能破坏这美好,先让这双手和你的头在一起,相信我,剩下的很快就能做好。” “我……”少年想骂人,可话出口却又发现自己好像还未学过该如何骂人,无奈只能用他自认为最为威胁的语调恶狠狠地道,“快点给我装上!” 然而一个头的威胁,阿鸣还不至于放在心上,他忍着笑,上前将少年面前的诗经重新翻到《常棣》一篇,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在后者欲喷出火焰般的愤怒目光中逃一般的出了院子。 “弦鸣!” 少年的怒吼声透过破败院墙透过冷宫苑柳透过一切阻挡传向最远方。 可惜,弦鸣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吩咐了守在院外的内侍别忘了进去给他翻书,听他吩咐后,便迤迤然转身离开。 …… 弦鸣把少年全身都改造过一遍并重新安装好的时候,距离那天已经十日有余了。 十几天里,少年便只能以一个头颅的状态被摆放在桌子上,从日出到日落,从屋里到院外,从最初的怒不可遏,到最后的迷茫不期。 装好最后一个部件,弦鸣拉着少年直奔屋里的铜镜前。那是个大约有一人高,周边嵌着并蒂莲花螺钿的旧铜镜。弦鸣瞧它嵌钿工艺颇高,想来这铜镜当初的主人应是极为受宠,只是而今却不知枯冢何在。 铜镜被废弃了太久的时光,以至于镜面也以泛起点点锈绿。焕然一新的少年立在镜前,镜中倒映的他的身影,便是他自己初见也觉惊艳。 “怎么样,比以前好看多了吧。”弦鸣得意道。 “嗯……”少年似是赞同的点头,他原地转了个圈,修长得宜的身体,灵活的关节,细腻的皮肤,以及弦鸣特意挑选的一身质地轻柔,裁剪合体的华贵衣衫。 “好看是好看,但是……”他回过头,神情很是认真的一字一句道:“即使你把我雕刻的再精美,又有什么用呢?” 这问题令弦鸣瞬时无言,事实上,他确实也不知道,因为在制造少年的时候,他的心中只是想做出来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傀儡,可从没想过有什么用。 更何况是少年这样与众不同的。 “傀儡……”他迟疑道:“应该是被制造出来表演歌舞技艺的吧。” “我不会歌,更不懂舞。”少年被创造出来至今的时间并不长,除了在这个小院子里看弦鸣送来的书,他什么都不曾接触过。 弦鸣是背着他父亲偷偷在这废弃的冷宫之中把少年制造出来的,这是他的杰作,所以他不能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少年的存在,进而伤害到少年。除了绝对的忠诚者,这个世上,没人知道,在皇宫深处的小小院落里,竟存在着一个仿佛真人一般的傀儡少年。 不被允许离开小院半步的少年,在书里渐渐明白了自己是怎样的一种诡异存在,明白了离开院子被人发现可能会出现何样的结果。更明白了身处深宫内苑之中,而这里唯一的话事者,却拥有着坚定的反对傀儡存在的意志与能力,这样的境遇,有多危急。 不必弦鸣多说,他也不会踏出小院一步,只是,如此一来,他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是啊。”弦鸣思索道,“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但我更希望你能想清楚,尽管是我创造了你,可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存在,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 弦鸣的话对此时的少年而言还太深奥,深奥到他似乎是完全听不懂,却又隐约明白。 见少年陷入沉默,弦鸣回身看了一眼天色,“我今天是偷跑出来的,先走了,有什么下次再说。” 简单解释一句,不等少年回他,弦鸣便匆匆离开。 而少年平生第一次明白,有些道理,书中是永远都看不到的。 …… 夏去秋来。 秋去冬又来。 被人遗忘的破落小院子里满墙藤萝从盛放到枯萎,困于一隅的少年见到生平第一场雪。 傍晚时分,少年瞧见弦鸣自宫墙深处冒着风雪渐行渐近,他手中提着一盏精致的宫灯,宫灯被风雪吹打着胡乱摇晃,灯火如豆,照不亮片刻前路。 待弦鸣行至院门前,少年方才看到他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蓝布包袱,身后跟随的宫中内侍也各自抱了铜锅,铜壶,碳炉…… “这天还挺冷……”弦鸣立在廊下,与少年并排站着,一边看着忙碌的宫中内侍布置炉火、食材,一边不住的呵手。 一路迎着风雪而来,他的脸已被冻得通红,尽管身上还披着邻国进贡的上好皮裘,却仍然止不住风从某个缝隙里悄然钻进,便会惹来一阵激灵。 “他们是在做什么?”少年瞧了一会,茫然问道。 无论再怎么像人,少年从本质上讲仍然还是块木头,是木头自然就不怕冷,数九寒冬,他依然还是穿着盛夏里的衣衫,茫茫飞雪吹彻衣袂,说不出的诡异。 “书上没说吗?”弦鸣没有回答,他匆匆跑进屋里,不一会,又抱着一本小书跑了出来,“给,我记得前几天就把这本给你了。” 那是一本讲饮食的书,少年自然看过,甚至还能背出来,但是一时间却无法将书中的文字与眼前的情景联系起来。 “大雪纷飞的傍晚,适合吃什么?”弦鸣将书翻到围炉赏雪的那一页,用手指着书中图画摆到少年面前。 “吃……什么?”少年迟疑着问道。 “对了,我忘记了,你还没吃过东西。”弦鸣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正是为了让他尝尝人间美食。 “我不需要。”得知弦鸣来意,少年漠然道。 “哦,我知道。”弦鸣放下书,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披风,他出神地望着尚在纷飞朔雪里忙着布置炉火食材的宫人,轻轻呵出一团暖气,“我是偷溜出来的,趁着前殿那群老家伙还没发现,你陪我吃点吧,今天是我生日。” “为什么?”没来由的,少年忽而问道。 弦鸣笑道,“就算无法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至少也想你知道还有人间美味不可辜负。” “我问的不是这个。”少年严肃道,“你的生日,为什么要偷跑出来。” “你不是我,所以你不明白。” “你可以解释,我会学。” 弦鸣摇头,他见宫中侍从已将食材备好,桌子中间的小炭炉上,铜锅里水声沸腾,冒起的白色雾气刹那被风雪打乱,又在半空中徐徐飘散开来。 “先吃先吃,我这人,生平大抵只有这么两件事是心甘情愿去做的,一是制傀儡,二便是吃。”不等招呼少年,弦鸣已裹紧衣裘,率先迎着风雪坐了过去。 遣散还在摆放碟筷的宫人,弦鸣把盏执箸,只消一个人便快活的吃起来。 “你何时能解释清楚?”少年犹豫片刻,坐到弦鸣对面,学着对方的模样,笨拙的拿起摆在他面前的那副碗筷,接道:“我可以等。” “永远……”弦鸣一边杯箸不停地吃吃吃,一边还在耐心地教少年如何摆弄这些他生平第一次接触的玩意儿,“有些事,永远都没办法解释清楚。”他回道。 少年无疑是聪颖的,不过试了几次,便已经可以熟练的掌握,然而对于没有食欲的木头来说,吃与不吃,并无不同,因而他还无法体会弦鸣所说的乐趣。 “过了今日,你就多少岁了。”他咬了一口生菜,清脆,多汁,有点点甜,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在他口中渐渐蔓延。 “十五?十六?”弦鸣叼着根刚从铜锅里捞出来热腾腾的青菜,含糊道:“不记得了,你问这干嘛。” “加冠以后,阿鸣你是不是就能搬出去了。”少年记得书中曾言旧制,太子成年当立东宫。 “大概吧。”弦鸣随口道。 墨色的雪夜下,炉里的水汽蒸腾成雾,模糊了少年的视线,以至于他没能看清弦鸣说这话时,到底是一副怎样的神态。 “我爹就我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立不立东宫的,谁在乎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弦鸣又补了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我也是能写番外的作者了,仰天长笑三声 然后就是 找个没人的地方说一句,好利来家的枫糖唱片好好吃 憋死我了,终于码完了,能光明正大的喊出来了 真的好好吃 (/≧▽≦)/~┴┴ 第14章 番外(下) “如果说,我在乎呢。”少年抿了一口酒,有点涩,有点冰,和书里写的不太一样。 “啊?”弦鸣吃的正过瘾,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你在乎跟我有什么关系?” 少年这次不言语了,只是定定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片刻后,后知后觉的弦鸣总算醒悟,“哦,我说呢,你问我及冠做什么,”他放下杯箸,笑道:“你若想出宫,可在元月夜,届时宫中守备松懈,你我商量个计策,偷偷跑出去便是。” “一言为定。”少年目露毅然之色,笃定道。 “为定,为定,就算我出不去,也一定想办法让你出去。”弦鸣想得出从出生起就被圈在这么个小院子里,连一步都不敢踏出,这样的生活会有多可怖。 可是他不能也不想冒险,少年是他的杰作,他要保他万无一失。 弦鸣夹了一筷子鹿肉,轻轻涮过后,探身放进了少年面前的浅碟里。 少年也终于没有再询问任何问题,只是埋头默默吃着弦鸣特意为他烫好的每一叶菜,每一片肉,即使根本吃不出哪里美味,也一片都不肯错过。 …… 元月夜那天,弦鸣没有食言,两个人在破败的小院子里反复策划已久的逃脱计划进行的非常顺利。 少年如愿见到了曾在书中看到的那些描写,勾栏瓦肆,市井百态,庙会熙攘的人群,夜市绽放的千百灯火,不如书里有趣,但却更真实。 十五之后,少年的生活又变回过去的模样,窝在荒无人烟的后苑一角,每天除了看书便是发呆。傀儡无需睡眠,亦无需休息,因此少年无疑要想尽办法去打发那比普通人还要多的多的时间,寂静而漫长的黑夜,总是比白日更难熬。 偶尔弦鸣会突然出现,带来一些新鲜的玩意儿,又或者是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琢磨着下一次要削胳膊还是刨大腿,哪里还不够完美。 日子平静而无波澜的一天天度过,若非还有每一次策划出逃所带来的新鲜感,少年大概已行将崩溃。 少年已经不清楚这样无趣的日子过了有多久,只记得陪着弦鸣在雪夜里围炉的次数在慢慢的增加。 可是弦鸣依然没有任何要离开的迹象,仍旧不时的在某个寒冷或温煦的下午,逃课跑来,手中拿着一柄尺或一支规,围着他来来回回的比划。 直到有一天…… 雾汽湿漉漉的清晨,枯坐一夜的少年正在院子里望着南面的破败花墙发呆,忽然,一声熟悉的叫喊在他耳边响起。 “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叫喊声不止是熟悉,他甚至能听出来那上扬的语调里充满的兴奋色彩。 转过头,少年看到一路小跑而来的弦鸣正要迈过门槛,而在他身后,野草茂密的甬道尽头,依稀瞧见几个匆匆追随的人影,皆着着一身宫中侍从的暗色衣衫。 “什么事,这么高兴?”少年斜过身,以肘抵桌,手撑着头,问道。 “当然是高兴事,这破地方,就算你没呆烦,我都腻了,你看这个。”弦鸣献宝似的取出抱在怀里的宝蓝绸布包裹放到桌上,解开绳结。 包裹打开,里面赫然竟是一个人头! 少年一愣,又小心地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原来是弦鸣雕刻的木人头。工艺精湛,几可乱真。 被吓到的少年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他瞥了一眼,漠然道:“又要做什么,这么丑的人头,你的品味什么时候差到这地步了。” “丑吗,还好吧。”弦鸣围着桌上的头颅转着看了一圈,挺逼真的啊,和这头的主人简直一模一样嘛。 “丑。”少年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还特意拿过那木头左右看了看。 一瞧少年自己抱起那颗木头,弦鸣眼前一亮,推着少年就要往屋里走,“正好,趁着后面那群烦人的家伙还没追上来,你拿好,我帮你换上。” “换?换什么!”少年被推着一步步往里挪,一双精致的眼中满是讶异,“弦鸣,你又折腾什么,我对现在这张脸很满意,不换!” “你知道什么,快点,进去换上。”弦鸣催促道。 “我不知道,所以你先给我说清楚!”少年伸手抵住廊柱,不肯再动一步。 “进去进去,边换边说。”弦鸣余光瞥见身后追他而来的侍从们已经快要跑到院门口,赶忙把少年推进屋,“这次我来的匆忙,没来得及找借口换人,这帮都是我爹派来的,你别让他们看见了。” 少年看他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心底原本的些微惊慌,却慢慢泛上一点点暖意。 不知道别的傀儡是不是也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少年想。 长久以来在少年身上修修补补,刨刨凿凿,这一手木工活,弦鸣如今做来顺畅无比,没等甬道上那群家伙踏进院门,他已将新带来的那颗头规规整整的装到少年修长的玉颈之上。 “好了,现在你可以解释了。”新换的头让少年有点不太适应,他眨眨眼睛,吐吐舌头,最后又晃了晃头,确保不会因为他的活动而掉下来。 换好头以后,弦鸣就没在搭理少年,他围着屋子转了一圈,终于在窗台上找到个磕掉了半个边的破茶碗,接着又从门外接雨水的缸里舀了水,咕嘟嘟一连喝了几大杯。 少年用不着喝水,因而屋里桌上看不到半个碗碟,平素里跟着他前来端茶递水的内侍此时又一个都不在,加上被他敕令不许进来而杵在门口的那些信不过的家伙,他又不愿意多吩咐。所以到头来,这位跑的快要岔气,天下未来的共主,而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弦鸣,就只能胡乱舀些雨水解渴了。 喝饱了水,弦鸣就这么抱着胳膊往墙边一靠,终于有时间好好打量他的新杰作了。 “这个头,是有点丑啊。”打量半晌,他面带苦色的抱怨道,“枉我花费了无数心血才打造出来的那么完美的身躯,结果却要配这么一个头,真是……” 他的目光望向桌上那颗同样俊美无俦的头颅,那个耗尽他心力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无论眉眼,唇齿,鼻骨,脸型,发线……甚至是肤色,都按照他心目中最完美标准打造而成的头颅,仿佛听到心在滴血。 “所以说,你到底是什么居心。”弦鸣都觉得丑,更何况正将这个脑袋顶在自己脖颈上的少年呢。 “走吧,先陪我找点吃的去。”弦鸣没有解释,他直起身,走到桌边,将那个堪称无暇的少年的头重新包裹到绸布里,稳稳的抱在怀中,然后转身往门外走去,“从今天开始,你算是自由了吧。” “喂,你要去哪?你还没给我说清楚,不许走。”顶着新脑袋的少年夺门而出,刹那间,满院子随从的目光都投射到他身上。 被瞧得浑身不自在的少年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下一刻,却感觉到指尖有些许柔软的触感传来。 他有些惊诧的抬起头,正看到弦鸣侧身站在他面前,一手抱着包裹了他的头的蓝布包,另一只手则牵着他的指尖。 而弦鸣的目光,这是少年第一次在弦鸣的眼中看到这样的目光,望向身前众人,将那些侍从看向自己的一切诧异神色尽数还了回去。 虽只是站在凄清冷宫的破落院子里,却仿佛目空一切,人间天下,惟其独尊。 …… 弦鸣见对面讨人厌的家伙们一一俯下身,不敢在与他对视,便牵着少年,风也似的跑了出去。 直到确定那群家伙不敢在亦步亦趋的跟上来,弦鸣这才慢下脚步, 开玩笑,就装出来这么一会王霸之气,他已经连心都要跳出来了好么。 太可怕了。 他怎么会是他爹的儿子呢。 是不是抱错了。 晃晃脑袋,将这些不靠谱的胡思乱想甩出去,弦鸣回头瞧着少年,奇怪道:“是不是因为换了个脑袋,怎么感觉你变笨了,平时读书那些聪明劲都哪去了。” “啊?”少年心神还沉浸在方才弦鸣那惊世的一眼中,完全没听到他说了些什么。 “我说你变笨了,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猜不到,还一直问我。”弦鸣道。 “什么事?”少年再次茫然,他不会真的变笨了吧,这,以前也换过头,明明不会有任何变化啊。 “当然是你刚才一直追着问我,要我给你解释。”弦鸣随手从甬道边扯了根树枝拿在手上甩来甩去。 此时两人已经离开冷宫所在的凄清之地,出了这破地方,入眼的便是看不尽的繁花宫柳,亭台水榭。 少年虽则曾随弦鸣一道偷跑出宫不知多少次,但每每都是在寂静漆黑的深夜,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里,除了乌云,繁星,弦月,以及两个鬼祟的身影,还能看到什么。 可此时,微风徐徐,满目林木葱葱,奇花异草,蜂飞蝶舞,远处里依稀可见雕楼画阁,飞桥白塔,重重叠叠,影影绰绰,如入奇苑仙境。 “对了,这事你还没说清楚。”本已流连宫中珍奇景致而忘返的少年听到弦鸣这话,瞬间醒悟,冷清道:“你凭什么断定我一定能猜到。” “我哪里断定了,就是随口一说罢了。”弦鸣半是无赖半是得意的推脱,“你这么聪明,当然应该猜得到,我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的给你换个头,还是这么丑的头。” “所以……”少年迟疑着,他好像真的猜到了。 “所以,你想的没错啊,我就说你能猜到嘛。”弦鸣领着少年兜兜转转,宫中路径驳杂,只消转上一会儿,便已记不清哪条是来路,便只能由着性子随便选上一个,只当是归途。 “那,这个人……是谁?”少年自然已经猜到。 “内府前些时日新入的内侍,刚领了职份,还没来得及去换差,便得了急症,死了。”言及此,弦鸣略显无奈的摇了摇头,生老病死,便是他爹也掌控不得。可旋即,他话锋又一转,“所以我连夜照着他的模样雕了这个人头出来,虽然可能还会有点出入,但是也没什么,大致差不多就行了,反正没几个人接触过他。” “那宫外呢,他的亲人。” “没有,我查了他的卷宗,是个孤儿。”弦鸣笑呵呵的拍拍少年的肩膀,“你真的很幸运,知道他领了什么差事吗?” “什么?”少年一愣,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哈哈,陪本太子读书。”弦鸣突然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在少年怔愣过后恼羞的愤怒目光里,跑开一大截,又朝着少年做了个鬼脸,嘻笑道:“我去找吃的去了,顺便把你的头藏好,你沿着这条路往前一直走到头,然后左转便能看到内府的院子,再有什么事你就问他们去吧。” “喂……”少年忽然听到弦鸣要丢下他一个人在这茫茫后苑之中,瞬时有些无措。 “不用担心我,我藏好这个,”他轻轻晃晃怀里的那个珍贵头颅,笑道:“就去找你,我那还有几坛从我爹那顺来的好酒,晚上咱们围炉赏花,哈哈。” “我……”少年想说我是在担心自己,谁会担心你,可话到嘴边,却化作无声。 “对了,别忘了。”已经跑的快要瞧不见人影的弦鸣突然停住脚步,朝着少年挥了挥手,大声道:“你叫弦朔,可别忘了啊,那群蠢材若是问起来,就说是本太子我看你大难不死,遂给你赐了新名,可别露馅了啊!” 弦鸣和弦朔的番外结束 第15章 梁州序 弦月到底是没有睡上太久,酒醒了,她的情绪也恢复如初。 而弦桐虽则对褚逸未留下什么好印象,却也不至于小心眼到恶意排斥,趁着弦月起身打理衣裙的功夫里,他想了想,道:“班主,方才有个人与您说了几句话,还有印象吗?” “什么话?没有。”弦月回答的干净利落。 有人和我说话? 还有这事? 什么时候? 他说了什么? 和我说话干什么? 我认识他? 他认识我? 无数问号从弦月脑海里划过,最后只剩下一句,“我刚才是不是又喝多了?”她理开绕在一起的裙带,忽而朝弦桐问道。 “是。”弦桐诚实答道。 “诶嘿。”弦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酒量一向不怎么样,却又极爱在心情低落之时借酒浇愁,喝多了以至于不省人事,更是如家常便饭一般。 “班主既醒了,这便回去吧。”酒已醒了大半的弦月看上去还是有几分迷蒙,弦桐一边伸手扶着她跌跌撞撞的往门外走,一边仔细瞧着她的状态。 初冬的傍晚,北风渐寒,弦月可比不得他无知无觉,怕是稍有不慎便会惹上风寒。 “恩。”弦月轻轻答应一声,未见往日的半分任性。 …… 日上三竿,宿醉的弦月总算是把酒醒利落了。 一番梳洗完毕,换了身衣裳,弦月出了房门,往前厅走去。 绕过前厅外的花廊,弦月站在门口打眼这么一瞧,果然如她所想,戏班里的诸位,有一个算一个,此时全在这屋里,三五一群,或座或站,个个面带忧色的窃窃私语。 见弦月迈步进来,薮春瞧了玉玲珑一眼后,往前几步迎了上去。 “班主……” 薮春刚开口,就见对面的弦月一抬手,把她后面的话压了回去。 “既然大家都在,我就直说了,”弦月打断薮春后,又悠悠环视了众人一圈,随即自顾自地说道:“这次咱们算是碰上硬茬了,我和弦桐昨日在城中探了一圈,一无所获,唯知这城里的班社商铺皆对三山班心存忌惮。” “我也是。”弦月这边话刚落下,众人中已有人出声附和。 “我们也是。”另一处响起相同的声音。 “……” 陆陆续续的,戏班诸人或是对了个眼神后轻轻点头,或是出声应答,无一例外,皆是言明三山班神秘而跋扈之事。 “好,我知道了。”弦月轻轻叹口气,示意众人不必再言,“就先这样吧,几日来辛苦众位了,都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她语中带着些无奈地道。 闻言,众人是一阵面面相觑,彼此也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种种困窘,虽则心底多是不忿,但也只是原地停留了片刻,便纷纷与弦月安慰几句后,告辞离去。 说到底,这戏班里终归还是弦月为班主,于是有些话,他们便不豫多说。 待诸人散尽,弦月的余光忽而瞥见角落的位子上还有一人未动,她奇道:“你怎么还没走。” 那人一双漂亮的眼眸回望向她,眸光清澈而空灵,只听他轻声道:“班主是要放弃了吗?” 声如珠玉,宛若天籁。 说话之人不是弦桐,还会是谁。 “啊?”似是被说中了心事,弦月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也没有啦,就是……”她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 “班主是想要旧事重演,再去孤身刺杀一次吗?”弦桐目光灼灼的望着她,追问道。 “没有……嗯……好吧……”第一次被弦桐用如此摄人的目光相逼,弦月坚持不过片刻,便败下阵来,认输道:“要不怎么办呢,仇我是一定要报的,可是戏班,我不想带着大家涉险。” 弦桐闻声,似是无心的言道:“我随班主去。” “你来干什么。”方才还略显心虚的弦月,此时突然面色一变,高声道:“来添乱吗?” “来帮忙。”尽管弦月在言语之间对他颇有轻视之色,他却是不甚在意,只轻声道:“多一人,总好过少一人,何况我无知无觉,不惧生死。” “不用。”弦月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开什么玩笑,弦桐是什么样,她能不知道?从打出生起就没离开过那山半步,这次随她入芜城还是他平生第一次出山。一个半点社会经验没有,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除了长得好看,唱戏好听,基本一无是处的木傀儡,能帮上什么忙啊。 自然,弦月是绝不会承认她这是在为弦桐担心。 “班主拦不下我。”弦桐语调轻柔的像是在述说一件再寻常普通不过的事。 “嘁~”平素贯是听话懂事的弦桐若是执拗起来,便是连弦月也颇感几分头疼,但她话里却是不敢见半分的松动,只得强道:“你不信便试试,看看能不能踏出这芜城一步。” “是。”弦桐恭敬回道。 一个依然似往日顺从无比的“是”字,愣是把弦月后续将要一股脑丢出去的威胁话语全数挡了下来。 “你……”一手指着弦桐,她气呼呼地瞪着眼,没了下文。 “班主息怒。”弦桐轻声劝道。 “哼~”弦月气恼地扭过头,不再看他一眼。 不愉快的谈话以一方赌气似的别过头而终止,气氛便陷入一种说不清的静默之中。 好在没过多久,一道清脆的声音自屋外传进,使前厅恢复如常。 “班主,我哥他已经能下地啦。”小白带着一脸喜意地从门外闯进,笑道:“听说班主在这,便遣我先过来告诉班主,他马上就到。” 弦月闻言却是半分喜色也无,只皱眉道:“你哥胡闹,你也不晓事吗。” “啊?”小白一愣。 “你哥只是堪堪能下床,还没好利索,瞎折腾什么。”骂完小黑,弦月一顿又朝小白道:“知道他身子还虚,你不说拦着点让他好好休息,却还陪着他一块疯,这么冷的天,不是胡闹是什么!” “欸?”小白又是一愣。 班主今天怎么了,谁惹到她了?小白胡乱想着。 “愣着干嘛,还不快点接你哥去!”说完,也不管糊里糊涂立在原地发呆的小白,带着三分薄怒七分担忧,弦月迈步便往门外行去,想要到院中去迎一迎小黑。 “一个个的,都这么让人不省心。”跨过门槛时,她低声咕哝道。 …… 好在小黑的身子骨确实结实,恢复的也挺快,没等弦月走出去多远,慢了自家妹妹几步的他已然匆匆赶到。迎面看见班主大人正黑着个脸立在院门口,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已管不了那么多似的,开口便道:“班主,那个三山班大有来头,请您暂且忍耐一时,待从长计议才是。” “哈?”弦月没想到他一上来就直入主题,准备了满肚子的呵责此刻又像是方才对着弦桐时一般,全数又咽了回去。 真是让人火大啊,弦月如是想。 只是生气归生气,三山班大敌当前,正事要紧,这点觉悟她还是有的。 “罢了,进屋说。”深深吸一口气舒解开心中郁结,弦月转过身带着小黑入厅。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啊,十二月班主心底慨然长叹。 弦月是个随意的人,戏班里便没有诸多扰人的规矩可言,几个人随意拣了位子坐下。 小黑迫不及待的言道:“班主,这几日的事情我都听小白说了,听闻您一直在外打探,可有什么结果?” 弦月摇头,“没有,只知晓是个极有背景的。” “是了,班主来日尚浅,故而有所不知。”小黑身上受的伤还未痊愈,说话间中气不足,便断了刹那,复又接道:“那三山班据说和南郊李家过从甚密,传言三山班的东主与李府家班梨园的主事是老相好。别看他们戏扮的不怎么样,可堂会却是从来不断,芜城周边的士绅人家几乎没有未请过三山班去唱堂会的,能忍着恶心听戏,看的不都是李家的面子。” “李家?”弦月这几天倒也没白打听,南郊的李家她多少有些印象,家主似乎是个从京里退下的高官,在芜城这一带算是极其有头脸的人物,听说就连芜城知府都要礼让三分。 “是。”小黑应一声,道“李家虽势大,但他府上中人倒还算规矩,只是耐不住总有外人打着他的名号狐假虎威,在芜城中胡作非为。知府大人原也想好好收拾一番,可这三山班行事颇有分寸,从来都是带着些市井泼皮专和咱们这些下九流的过不去,既不欺霸百姓,也不招惹富绅,府里便是想管都寻不出个借口。” “嘁~”弦月轻蔑地撇撇嘴,“什么没借口,说白了还是不想管。” 她今天气不顺,说话总要带着点刺儿。 “是。”小黑点点头,他自然理解班主大人话里的意思,他们戏班不过是个卑贱的行当,彼此间的龃龉,知府大人哪有那闲工夫来搭理。 “只是……”弦月生气时也没忘思忖,迟疑片刻,她朝小黑问道:“他们这次和咱们过不去,缘因何故?” “梨、园、竞、艺。”小黑一字一顿道。 作者有话要说: _(:з」∠)_弦桐表示自己是蓝孩纸,不想总是唱女孩纸的戏,所以选了段男角戏 ===================== “每日价看镜登楼,泪沾衣浑不如旧。” “似江山如此,光阴难又。” “猛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落日重回首。” “此去呵,恨南归草草也寄东流,(举手介)你可也明月同谁啸庾楼?” 第16章 小桃红 “梨园竞艺?三山班?”弦月惊讶道:“就那群连词都记不全的废物,竟有脸参加?” 几日来,弦月一直以为自己的戏班可能是有什么地方断了人家的财路,人生地不熟的,这才招来对方一顿疯狂的报复,却未成想竟是梨园竞艺这事。方才小黑一提起,她忽而想到那几日带着弦桐满芜城找戏听的时候,好像还真听过这个三山班演的一段,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别说什么姿态什么身段,她依稀记得有几个家伙可是连词都没背下来,只听了几句,便带着弦桐落荒而逃。 要不是小黑说起他们也要参与竞艺,她根本就没意识到,对方还特么是个戏班呢。 “呃……”听了班主的话后小黑也是一阵无语,沉默了半晌,这才找回先前的话题,只听他解释道:“不瞒班主所言,这个三山班不仅要参加这次的竞艺,而且……” 见他话锋一顿,弦月不满道:“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已经拿到本府入京的那两个资格中的一个了。”小黑无奈道。 “卧……” 弦月震惊,她想到了跑到人家底盘抢名额会遭嫉,也想到了芜城的大人们可能会有点黑,却还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能无耻到这个地步,为了讨好李家,连三山班那种垃圾也敢往京里荐,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腰。 也怪不得这么一群货就能闹得满城风雨,看样子这芜城里的班社大抵都受过他的威胁了。 “他们就不怕三山班到时候丢了人,连累着被京里怪罪?”弦月可不相信这帮官老爷会为个只有点浅薄背景的破戏班,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许是不怕的罢。”小黑一边分析着一边缓缓道:“全国府冶都有举荐的名额,那些偏远的州府,平日里估计连戏班都寻不见几个,与这些滥竽充数之辈相比,三山班兴许能算是好的了。” “真是……” 弦月“真是”了半天,也没个说辞。 还是小黑心细,知道自家班主这是要词穷,便把话音又接了回来,道:“府里一个名额虽给了三山班,但另一个却是放在了芜城公认第一的班社头上。” “呵,倒是不傻。”弦月嘲讽道,“既卖了李家面子,又留下一手里子,左右不吃亏么。” 小黑不无赞同的点点头。 “但我还有一问,”弦月忽而道:“就以三山班的水准,即使能混进京也断然取不得任何名次,既然如此,他们这么玩命能得到什么好处。” “名声。”小黑道:“班主您想,咱们苓国总共才有多少个府,就算每个府里两个名额都占全了,也不过几十之数,而全国各地未入选的班社又何止上千。单单一个进过京的名头,就足够他们吃上好几代了。” “嗯。” 该说的不该说的小黑是都说完了,弦月自觉也没什么好再追问的,遂站起身来,道:“说来惭愧,我和弦桐在外晃荡了许多日,是半点有用的消息也没探到,你能打听出来,确实是辛苦了。” “班主客气了。”小黑矜持地笑了笑。 弦月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在意,接着几人便见她神色一凝,继而慎重道:“有三山班在一旁捣乱,咱们便是想去争抢另一个名额也是不易,事不可为,那便罢了。” 放弃,先前若还能说是因为心灰意冷才做出的不理智的举动,那么此刻,却是她在极其清醒的情况下能够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从最初领着大伙下山闯名声,到后来听从建议准备进京参与竞艺,自始至终她的目的都不是成为什么劳什子的苓国班社之首。 凡此种种,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借着成名之机混进棠国。 为弦鸣报仇! 舍本逐末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她心底暗暗自嘲了一句。 “班主……”久未出言的弦桐轻声道。 “嗯?” “没什么。” …… 窗外,落日西斜,孟冬的寒意带着夜幕悄然降临。 再次将大家召集到前厅时,天色已暗,烛台上灯火恍惚摇曳,映照着一旁坐位上弦月的面容也随之忽明忽暗起来。 一旁伤势恢复大半的小黑将三山班之事的缘由大致说了一番,厅内议论之声顿起。 良久,声势渐息,弦月抱起茶碗边喝边暖着手,看大家聊完后纷纷将目光投向自己这边,她终于放下茶碗,清声道:“大家知道,我不是什么坚韧之辈,既然此事无解,索性,就这样吧,”她目光清冷地环视一周,“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芜城,进京。” “班主……”有人刚要出声,冷不防被身旁的同伴一牵衣袖,踌躇片刻又断了声音。 知诸位已无异议,弦月挥挥手,戏班众人便只好一个个神情凝重地出了门,往各自的院落行去。弦月又安排着小白带着她哥也及早回去收拾一下,叮嘱一句好好休息。 待众人都散去,偌大的前厅便只余下弦月与弦桐两人还未离开,相对无言,寂静中只闻案台上烛火哔剥之声不绝。 弦桐略一思索,起身提起桌上的小锡炉,斟了一碗新茶递给弦月。 弦月伸手接过,感到碗中茶水尚存余温,她便未饮,只是抱着茶碗暖手。 须臾,她起身缓缓往门口走去,弦桐见状便忙跟上。谁知她并未走远,前脚跨过了门槛,后脚迈过去的时候便顺势坐到了门槛上,她面朝着外,身子往一侧挪了挪,刚好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弦桐知道这是留给他的,也没有客气,俯身坐了过去。 “阿嚏。”被门外的冷风一溜,弦月打个喷嚏,抱紧手里的茶碗,她吸吸鼻子,仰头望着如墨深邃的星空,轻声道:“许多日没有听你咿咿呀呀了。” “嗯。”弦桐坐定,应了一声后解下身上的外衫披到弦月肩上,微蹙着眉尖审思了一会儿。 …… “咱一似断肠人和梦醉初醒。” “谁偿咱残生命也。” “虽则鬼丛中姊妹不同行,窣地的把罗衣整。” “这影随形,风沈露,云暗斗,月勾星,都是我魂游境也。” “到的这花影初更,” (内作丁冬声,旦惊介) “一霎价心儿瘆,原来是弄风铃台殿冬丁。” “好一阵香也。” …… 弦桐一段接一段的唱着,直唱到后半夜里,期间弦月几次想要打断都被他拦了下来。看他真是唱到兴头上了,弦月无法,只好回屋又烧了一壶水,沏上半壶茶,时不时的在捂手之余递给弦桐润润嗓子。 他爱唱便唱吧。 其实,戏班里的诸位谁也不晓得弦月带着大伙下山闯荡的真正目的,只隐约觉得这事并不简单,可不简单在何处,除了弦桐之外怕是就无人能想得到了。弦桐了解弦月的初衷,便能在第一时间明白过来,所谓的进京不过是一个托词。 下山之前,大家伙都知道此次之行是为了给戏班闯出个名声,无论是为了将来十二月的诸般进项还是纯粹想博个名气,总是离不开京城的。毕竟只有那里算得上是资源多,听众广,达官显贵与贩夫走卒各有所好,一掷千金甚至为了戏班里哪个角能写一篇上好的词赋,整个苓国的流行趋势便尽在京中。因而哪怕不再参加梨园竞艺,进京这事却是题中应有之义,班主提出来便不显突兀,大伙也完全可以理解。 无论如何,京城终究是要进一进的。 诸人不做他想,管不住弦桐不会想。没了竞艺这条路,想从人才济济的京城之中取下头筹,只以十二月现在这点班底,根本难如登天。纵观天下名班,哪个不是要几代人筚路蓝缕苦心孤诣才能成就的。 心系复仇大业的自家班主大人,真的等得了那么久吗? 当然不! 弦桐一面浅唱低吟,一面思绪飞速运转。 种种分析之下,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弦月是真的打算再行孤身刺杀之事,她通知大家进京时决然的口吻,根本不是什么放弃与三山班对峙,而是下定决心要入棠国。 拦得住吗? 拦不住吧。 倏忽间,唱腔急转直下,嘈嘈切切,如疾风拂掠松峦,琅琅凿凿,似浪涛激越石山,恰到了《御淮》这一出。 “喂。” 一道声音自耳畔响起,弦桐一怔,唱到一半的戏断了开来。 “唔?”他转过头,望向弦月的清澈目光里漾满茫然。 “换一个,换一个,”弦月未察觉到弦桐的异常,只是皱着眉道:“大半夜的,天还这么冷,唱点喜庆舒缓的,这金鼓之声不应景。” “哦。”弦桐从善如流,他理理思绪,换了一出《甘露寺》。 …… 曲声婉转间,不觉已是天明。 夜空尽头晨曦微露,天边清晰可见的一线橘色正渐渐漫过藏青色的天际。 唱了整整一宿的弦桐终于显出些许疲态,他的嗓子虽不会哑,身体也不见累,但弦月就是觉得他体力有所不济,大概是挑不出什么合适的选段了吧,弦班主不无不良的暗暗揣测。 “班主,要回房歇息一会儿吗?”弦桐看她倚靠在自己身侧似是在走神,便轻声问道。 “嗯。”弦月怔愣着揉揉眼,是有些困了。 “回去睡吧。”弦桐撑着她的手臂将她从门槛上扶起,又紧了紧那件披在她身上的自己的外衫,衣襕处已被露水沾湿,“等你醒了,我们便离开芜城。”他道。 弦月未答,恍惚着点了点头。 弦桐搀着弦月往院门口慢悠悠走着,还没等越过院门跨过石阶,便听得院外响起一道清脆的喊声。 “班主!” 定睛看去,来人却是小白,她边往两人所在之处疾奔,手里还边晃着一张白晃晃的纸片。 第17章 驻云飞 “什么事?”弦月看着眼前因为跑的急了一些而喘息不止的小白,疑惑道。 “班主,有您的一封信。”小白稍稍喘匀气,边说着边将手上拿着的那张纸片递给弦月。 “信?”弦月思忖着自己谁也不认识,哪里会有什么人给她写信,只是这想法仅仅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旋即,她便伸手接过了那一张白纸,似是在询问小白又似是呢喃自语地道:“什么人送来的?” “啊?”小白刚从弦桐那里讨了杯茶,正牛饮呢,忽听弦月相问,她连忙把口中的茶水咽了下去,回道:“是个面色清冷淡漠的少年人,他把信给我后便走了。” “嗯。”小白说完时,弦月已将信读完,她回应一声,然后把信纸送到弦桐面前,“呐,你也看看。” “哦。”弦桐点头。 信纸不大,四四方方的一小张,白色,摸上去略有些厚。他低头看到那上面只写了一行清秀的小字,瞧内容似是一处住址,又不是很确定。 “这个地方……”弦月思索着,“好像是……” “夏时楼。”片刻,弦桐轻声道。 “哦,对,夏时楼。”弦月一拍脑门,恍然道:“我说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呢。” 思及此,她不由得哑然失笑,先前还是打着机锋的一段戏词,而今竟不耐烦的直接送来一个地址,这是把自己当做蠢货,瞧不出词中真意吗。 “是褚逸的请帖。”弦桐笑道:“算起来,这已是他第四次请班主过去了。”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是有些不安,没来由的便想起一出戏——刘玄德三顾茅庐。 “四次?”近来接连为三山班之事所扰,精疲力竭的弦月自觉记性是大不如前,“有这么多吗?”她问。 弦桐不答,只是浅笑着点点头。 “要不……”她迟疑着,“去一趟?” 尽管心中盘算着这事总是有些蹊跷,可她转念一想,自己已是一无所有,人家又能贪图什么呢。 “班主……”弦桐下意识的就要去阻止,脑海里却忽的浮现起那日小酒楼中的种种画面,便话锋微微一转,柔声道:“那日班主酒醉,有些事大概记不清了。” “什么?”喝断片的弦月确实是不记得。 “夏时楼的东主褚逸,请班主过楼一叙。”弦桐回想着那日褚逸说过的话,转述道:“是想与班主一道商议应对三山班之策,他似乎与三山班也有间隙。” “嗯。”听到这话,弦月反倒放下心来,对方有所图就好,就怕人家真是无欲无求只为日行一善,那样她就要仔细斟酌斟酌了。 毕竟,此时此刻,如果确是有人愿意相助于她,她好像还真没什么理由拒绝。 复仇大业在上,一切都好商量。 “成罢。” 弦月低喝一声,旋即便见她目光中露出坚毅之色。 “小白,”她招呼一声,“别喝了,跟我回屋。” “啊?”小白愣。 “挑件衣裳,再帮我梳洗一下,咱们去夏时楼。”不等小白反应过来,弦月已经推着她往门外走去。 “对了,回头你也去找件衣裳,我正好补个觉。” 精神气十足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外遥遥传来,留在原地无人理睬的弦桐便只能望着这两人出了院门后渐行渐远的模糊背影,不知所措。 木头做的心好像突然软了一小块,然后便被冰冷坚硬的胸腔硌得生疼。 …… 夏时楼。 这个地方弦月倒还是有几分印象,与城里其他戏楼相比,规模中等偏上。三层的小楼,内里一面是戏台,另对着三面的看台。装潢也是简单朴素,无甚特别之处。唯一与众不同的是,戏台之下竟有一方鱼池。因着已是入冬,此时池里并无鱼水。但弦月能想象得出,待到盛夏时节,台上水袖飞舞,台下锦鲤鱼跃,碧色莲叶间,粼粼水波倒影着台上众生百相的朦胧轮廓,该是怎样一副奇异景致。 不过嘛…… 离开前厅以后,弦月张罗着小白帮忙收拾好自己,然后又睡了一会儿。直到过了正午,养足了精神,这才叫上同样梳洗过一番的小白。两个人一边聊着闲话逛街散心,一边缓缓朝夏时楼所在的方向行去。 这夏时楼离的倒不算太远,两人溜达过来的时候日头不过刚刚向西偏了偏。戏楼不比茶楼酒肆,越是饭点前后人便是越多。戏楼的午后向来是见不到几个人影的,此时的听众们要么还在上工,要么就是在家里午睡;而伶人们,勤奋点的怕是正在练功,慵懒些的兴许还未起床;至于那些掌柜家的小学徒,估计师娘早上委派下的杂活到现在还没干利索呢。总之,各人自有各人事,却独独没有像此刻的弦月和小白这般——抬腿就往戏楼里进的。 “两位贵客,留步。” 弦月和小白这刚进门,人还没站稳呢,就瞧见迎面快步走来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一身短打扮,尚显稚嫩的小脸却带着满含戒备的笑意。 “两位贵客。”他不着痕迹的往两人去路前一挡,拱手笑道:“抱歉抱歉,小店尚未开张,二位可否移步?” “不用。”弦月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来了,你们这不就开张了。” “……”少年被这话噎得先是一愣,随后又只好苦笑着解释道:“小店的伙计粗笨不顶用,您瞧,都这个时辰了,还没把堂下收干净呢。不如您先寻处幽静的茶楼歇歇脚,等他们收拾好了,我去请您?” 弦月闻言,奇怪地看了这少年一眼,莫名道:“知道他们没干完你还不赶紧过去催?” “……” 少年这一次是真的无话可说了,他可不觉得眼前这姑娘是听不懂他话外的弦音,可见,人家这摆明了就是要给他难堪啊。 踢场子的?三山班的?少年脑子里顿时闪过种种猜测。 看对方直接呆立原地,连话都不回了,弦月也无心再消遣他,抬手一巴掌拍在少年肩膀上。少年猛然惊醒,诧异地望向弦月。 “噗嗤~”一旁的小白没忍住,被这少年的反应逗得一笑。 “呵呵。”弦月也是面带笑意,“麻烦通报一声,十二月的班主弦月,应贵社褚逸相邀,来赴宴了。” “我家……”少年话音一顿,他本想直说“东主不在”,可转念一想,又怕眼前这人再拿话噎他,一时间竟是不敢说了。 弦月看出对方陪着的小心,只得问道:“可是不在?” “嗯嗯。”少年点头如啄米。 “嗯,你给我寻个位置,我在这等他。”弦月也没多想,本就是贸然来访,主人家不在也是正常。反正她左右也是无事,不如就在这等上一会儿。 “啊?”见她说了半天最终还是要留下,少年顿时苦起脸来。 “啊什么?”弦月又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是来谈事的,难道也要等你们开张了才能进吗?” 少年无言,他默默的转过身,头前引路,一声不吭的带着弦月二人穿过前厅便往楼上走,二三楼有专供清贵雅客的小阁。 等到少年奉上茶,忙不迭的逃一般飞奔下楼后,小白再次“咯咯”笑了起来。 弦月唇边也噙着几分笑意,连日来被三山班的事烦到心累,方才对少年一番逗弄,到也让她的心情明朗上许多。 “班主,您这次怎么没叫上弦桐一块过来?”抿了口茶水,小白忽然问道,“兴许能赶上他们开戏,弦桐不是喜欢听吗?” “唔。”弦月双手捧着茶盏,侧眸望向对面空荡荡的戏台,目光有些涣散,“太危险吧。” 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离开前,弦桐那疑似像是被遗弃的小狗一般委屈巴巴的眼神,她当然看得清清楚楚,可是,直觉就是不想让他来这里,即使没什么缘由。 “危险?”小白语气有点紧张地道:“那我们要不要赶快离开这里?” “安心,又没说是我们有危险。”弦月无奈道。 “弦桐?他有什么危险?”小白惊呼。 虽然嘴上经常说着要把弦桐“砍吧砍吧丢炉里当柴火烧了”,但是小白没法不承认,大家之间总还是有那么点感情在的。 嗯嗯,一点点而已。 “不知道。”弦月的目光再次涣散,她也不知道啊。 “哦。”小白失望地点点头。 气氛便悄然陷入一片沉闷的清寂中。 …… “淮海维扬,万里江山气脉长。” “那安抚机谋壮,矫诏从宽荡。” “嗏,李贼快迎降,他表文封上。” “金主闻知,不敢兵南向。” “他则好看花到洛阳,咱取次擒胡到汴梁。” …… 突兀的曲调锵然打破沉寂,弦月猛地起身,凭栏向对面的戏台上看去。 第18章 九回肠 “怎么了?”见弦月毫无征兆的突然从座位上站起,小白也急匆匆起身,随着弦月望向的方向看了过去。 “没事,坐吧。”弦月起来的快,坐回去更快。 她忽然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安然坐下,手捧起半温的茶水慢悠悠喝了一口,半点方才的紧张神色都无。 小白闻声转过身,踟蹰道:“班主,安好?” “哎呀,没事没事,别紧张。”弦月忙起身把小白按回到椅子上,笑道:“别瞎想,没事。” “哦。”小白应了一声,但那双眸子里的疑惑神色却是半分未减。 弦月看她怎么也不肯放下疑虑,索性也就不解释了,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她吃一口茶,扭头看着楼下戏台上那一袭青衣的身影。戏楼里光线昏暗,她看不清那人的眉目,只瞧着他走上几步又退回,退下后又上前,来来回回的在一方戏台上兜兜转转。咿呀传出的婉转戏腔也随着走走停停的步伐而时断时续。 唱的可真难听,比弦桐真是差远了。 听了一会儿,弦大班主给出最终结论。 …… 冬阳渐渐向西低垂。 夏时楼里,端坐二楼雅阁的弦月和小白招呼伙计斟上第十一壶清茶。 “嗝~”小白打了个饱嗝。 对面同样灌了一肚子水的弦月则盯着眼前那个壶嘴正在冒热气的小泥壶,怔怔地出神。先前挡门的那个少年说的可真是不错,他家东主这哪里是不在,根本就是不打算来了吧。 “班主,天都快黑了,咱们还等吗?”小白趴在桌边,百无聊赖地询问弦月。 “等。”弦月也是有气无力地回道。 直到伙计又上来添了一回水,戏楼外的商铺陆续点亮门前灯笼,楼下大厅陆续开始进客。 正主终于到了。 伙计先是上楼通报二人一声,随后便见楼梯转角处施施然走上来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风度翩翩的年轻人。这人眉目俊朗,风姿绰约,一袭贵公子打扮,衣衫簪佩端的是尊贵却不显浮华。他见等候多时的弦月起身望向自己,便连忙疾行几步,笑着上前行礼。 “劳弦班主等候多时,在下来晚了。”他抱拳一拱手,笑容和煦地带着歉意道:“还请见谅。” 虽然已经收过人家三封请帖,甚至还曾偶遇过对方一次,但是很遗憾,弦月对这位夏时楼的褚逸褚东家,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既然没有印象,那自然更是没有什么好印象。若非对方姿态摆足了,一照面就先道歉,枯坐着等了几乎一整个下午的弦月是断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的。 前三次请自己都未赴约这事,今天扯平了。 一边同样笑呵呵抱拳行礼的弦月心中暗暗想到。 待二人叙座毕,褚逸和一旁侍立的小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就见那伙计提壶给弦月几人面前的茶壶添满水,转身轻手轻脚的往楼下走去。 “呵呵~”看伙计离开后,褚逸先是朝着弦月二人礼貌的笑了笑,然后伸手一让,指着桌上的几盏茶,笑道:“弦班主,这位姑娘,请。” “公子客气了。”弦月同样笑着回礼,而后拈起面前的茶盏,半是浅浅饮着半是把玩地道:“只是不知,此番叫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干等一个下午,弦月心知自己那本就不多的耐心更是早已经磨没八回,此时见正主到了,根本不打算再与对方寒暄,便直奔主题而去。 “呃……”褚逸当然想不到弦月会如此直白。 顾忌两人几乎算是初见,此前也没什么交情,褚逸这还想和人家多唠几句,拉近拉近感情呢,谁知对方倒是个痛快的。 无法,略作沉吟片刻,他也只得直愣愣地回道:“听闻贵社为三山班所扰,不幸在下亦是,便欲请弦班主过来一同商议应对之策。” “哦,不用这么麻烦。”弦月摆摆手,用满不在乎的口吻道:“你直说需要我做什么吧。” “嗯?”褚逸愣,目光中闪过一抹疑惑。 看自己似是未说清楚,弦月又接着解释道:“我们十二月是个小班,没什么可用的人手,初来贵地,也谈不上什么势力,加之对三山班的情况也基本是一无所知,所以,”她摊摊手,一脸惋惜的表情,“有什么事让我们打打下手还可以,至于一同商量对策,我看还是算了吧。” “……”褚逸无语。 人贵有自知之明,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谓是把自己贬的一文不值,他除了沉默,还能说点什么? 其实十二月倒也真没有弦月口中所说的这般不堪,只是她已下定决心要孤身一人去刺杀弦朔,没了进京的名额之争,眼下这场与三山班之间的暗斗便显得有些无趣。 借褚逸之手恶心恶心对方出口气,弦月无疑是乐见的,但若真让她豁出去拿着大伙吃饭的手艺拼死拼活,她可没什么兴趣。 毕竟,哪怕真有那么一天,她不在了,可十二月和大家还要继续前行呢。 “褚公子?”见褚逸一直不开口,弦月示意坐位离他更近的小白轻轻推一下,奇怪道:“怎么不说话了?” “嗯……”褚逸回过神,望向弦月的目光带着些歉意,笑道:“在下一时失态,弦班主见笑了。” “没什么。”弦月混不在意地挥挥手,“还是说正事吧,阁下此番叫弦月前来,到底作何打算,还望直言。” “与弦班主商议此次应对之事。”褚逸道。 “嗯,这我已经知道了。”弦月见自己杯中的茶水已经快要见底,便一边随手倒茶一边道:“只不过,三山班是什么情况我是一点也不清楚,因此商议就不必了,阁下有什么好办法,直说即可,弦月洗耳恭听便是。” 弦月不知道褚逸这绕来绕去的车轱辘话到底要扯到什么时候,她心底已经打定主意,只要对方再敢废一句话,自己立马起身走人,没工夫在这跟他瞎耗着。 “既然弦班主如此说,好吧。”褚逸也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得,利落道:“在下需要弦班主携贵班来我夏时楼开戏。” “引蛇出洞?”弦月问。 “是。”褚逸颔首,神情略显羞赧地道:“在下在芜城经营多年,也算是小有名声,因而三山班并不敢在明处招惹于夏时楼,但他到底是跋扈惯了,于是便在背地里每每使些阴计,外人瞧不出来,实则损失亦是不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既寻他不到,又无法报官,在下也只好一次次忍让至今。” “所以你想让我们到你这搭戏,引他出来捣乱?” “是。” “不对不对。”弦月分析半截,忽而又摇头道:“既然他不敢在明面上惹你,那我在夏时楼开戏,他又怎么敢来惹事。” “若是芜城其他班社,确然如此,但若是贵班,那便又不同了。”褚逸显然是早就想到此节,此时听到弦月发问,他笑呵呵地道:“弦班主或许不自知,贵班实力之深厚,远非山野间的草台班子可比。贵社初临芜城,在下曾有幸于台下亲聆一本,当真余音绕梁而三日不绝。” “额,公子过誉了。”弦月谦虚,没想到这人还是自家戏班的仰慕者哈。 “贵班当得。”褚逸又夸了一句,这才道:“因此,哪怕三山班有朝一日改邪归正,再不与芜城中任何一人为难,但他只要仍是戏班,仍以粉墨为生,那他对贵社的忌惮就依然不会减少半分。” “……” 弦月沉默,对于三山班的问题,她是不是应该换个思路了。 比如,离开芜城,越远越好? 片刻间,褚逸却像是看穿了她的思绪般,又道:“所以,唯有将此遗害彻底根除,芜城诸班诸社才有云开月明之日。” “嗯……” 见弦月还在犹豫,褚逸加大筹码道:“凭借贵社的实力,依在下看,进京之后必是会有一番大作为,在下愿与弦班主立下约定,待扫除三山班之患后,必鼎力支持贵社夺得本府此次入京名额之一。” “褚东家与三山班之间的矛盾可真尖锐,竟令阁下如此不惜财力物力,与之一搏。”原本还挺心动的弦月,此时听到褚逸话语间的愤懑,反而生出一丝疑虑,越发动摇了。 自己不过就是换个地方唱戏罢了,何况在哪唱不是唱,但在对付三山班上,自己却是既不用出工也不用出力,到头来还能得到天大的好处,简直不真实。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或者,他们之间的矛盾真有这么激烈? 弦月如是想着,抬眸细细打量起褚逸来。 “是。”不知弦月心中所想的褚逸只是苦笑着点头道:“弦班主初来芜城不久,因而尚不知三山班之恶,甚于豺狼虎豹。” 这都是什么比喻啊,弦月再次无语。 “成罢。”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弦月索性就不想了,她举起茶杯也不等对方有所反应,遥遥在空中微微向前一晃就算作碰杯,根本不管人家看没看懂,洒然道:“劳烦褚东家多多费心,还请给十二月腾块地方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本章弦桐未出场,但这不妨碍作者她愉快的脑补 温柔的弦桐小哥哥的经典选段 =========================== “虽则俺改名换字,俏魂儿未卜先知?” “定佳期盼煞蟾宫桂,柳梦梅不卖查梨。” “还则怕嫦娥妒色花颓气,等的俺梅子酸心柳皱眉,浑如醉。” 第19章 雁过声 与褚逸定了约,见天色已是不早,弦月也就不再多留。她起身道一声谢,不及褚逸多言,便带着小白转身下楼,扬长而去。 翌日,十二月正式入驻夏时楼。 …… 五日,不过短短五日。 夏时楼里新来了一个名为十二月的戏班,这事便传遍了芜城的每一个角落。 传言这戏班规制并不大,连班主并几个闲人都捎上,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来人。来芜城前更是连名气都没什么,听说只在乡野山间演过几出,完全就是个不入流的草台班子搭配。可是这距离十二月登台过去才刚刚五日而已,据那知情人言,夏时楼每日晚间便已是人满为患,甚或一票难求。 原因无他,只因这十二月里的诸位,哪怕是那最不起眼,常常扮文堂做背景布的,拉出来随便往哪个顶普通的梨园里一放,用不得几日,这戏班就能跻身芜城一带数一数二的名班之列。 十二月的各位,单拎出来那在别的戏班都是大爷一样供着的角,而今却济济一堂,同台对戏。不过是区区名满芜城,算得什么成就。 只是如此豪华甚至是奢华的配置,却是苦了各路慕名前来捧场的戏痴们。 他们心疼啊。 这般出类拔萃的名角却要砸在一堆里,一晚上兴许都捞不到几句词,这是什么? 这是浪费!是暴殄天物!是焚琴煮鹤!是人神共愤! 当然,抱着如此激进狂热思想的终归还是少数,更多的人来戏楼只是听听戏,解解乏,于闲暇时间里稍稍放松一下罢了。既然听谁的都是听,那夏时楼里的戏班唱的好,自然来的人便多,也谈不上什么道理。 十二月在芜城一夜走红的风声,作为其名义班主的弦月当然也没少听。这被捧上天的盛名里,有多少是自家本事,又有多少是褚逸的作为,她心底也是有数。只是她翻来覆去的思索了数日,仍旧未想到自己到底能有什么地方值得被褚逸这般费尽周折的利用。 “难道他真是和三山班那帮杂碎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苦思无果的弦月拉了小黑小白和弦桐——十二月里也就剩下这几位依旧终日闲的发慌。 几人守着炭炉围坐在桌边,炉火红彤彤的光映在几人脸上,晦明晦暗。屋外铅云低垂,天色昏暗,眼见着一场大雪纷然将至。 弦月一边揣测着,一边还不忘了从竹篮里拿出一盘盘各色菜品往桌子上摆,被围在几人中央的炭炉上则不知何时已被安好了一只盛满滚水的铜盆,沸水在锅底咕噜噜翻滚,热腾腾的雾气从水面上朦胧升起。 “也可能就是想借着咱们的实力多挣些钱?”一旁抱着小碗掺和蘸料的小白插言道。 “不不不,我觉得不是。”坐在对桌正帮着弦月摆盘的小黑反驳道:“这几日我一直在外面打探消息,小白你是不知道,为了能让十二月在最短的时日里扬名芜城,褚逸那家伙可是泼水一般的往外撒着大把大把的银两,有这些银子铺路,再废物的戏班也能捧成芜城第一。如果仅是为财,我看他自己养的那个梨园班子就不错,何必还要费劲寻我们。” “嗯,小黑说的在理。”弦月点头,往锅里拨了小半盘生菜。 那日她与褚逸说起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时,并非全是客套与推诿,事实上,她虽不至于半点用没有,却也要看是与谁相比。比起芜城中一般的戏班子来,能在面对三山班几次三番的恐吓之下仍无动于衷,十二月确然是有几分本领与胆色。可若是与褚逸布下的这一番手段相比,那就真是不够看了。 “所以,你们说,他到底是想图咱们什么?”生菜一烫即熟,她挑着夹了几片一一让到三人面前的小碗中,随后道出这个困扰了她多日的问题。 “不知道。”小白想都没想,随口答过,探过竹筷想要夹片薄羊肉来涮。 “说不知道的没有肉吃。”弦月笑呵呵的望向小白,手里端着的那盘羔羊片忽而悬在半空,离她的竹筷不过半寸远。 “班主~”小白低诉一声,语气无比哀怨。 “班主,”没有搭理两人胡闹的小黑,一边默默的继续下菜,一边思索道:“依我看来,咱们不必思虑过多,反正左右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若当真有所图谋,到时自然便知,若确无所图,咱们在这瞎猜半晌也是无用。” 小黑话音落下时,弦月嘴里刚好塞了一筷子肉片,她口中咀嚼不停,只得伸手指了指坐在对面,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弦桐。 “唔~”终于将肉咽下去,弦月长舒一口气,问道:“这事,你怎么看。” “嗯?”被点到名后,弦桐先是一怔,随即轻声道:“如小黑所言,静观其变吧。” 总共三个人,一个不知道,两个一致观望,哪怕心底仍有许多疑惑未解,弦月也只能暂时搁置,强迫自己不再去多想。 “听你们的,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何必在这庸人自扰。”困扰自己多日的猜疑与顾虑一经放下,弦月顿时感到有阵阵轻松与惬意缓缓袭来。抬眼一瞧,却见三人皆用关心的目光望向自己,她不由得失笑道:“都看着我做什么,快吃啊,肉要老了。” “啊!”小白惊呼一声,连忙往锅里看去,才发觉那肉已下锅多时,“班主又耍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都不告诉我。” 言罢,小白没再继续谴责自家班主的无良行径,只是运筷如飞,埋头大吃起来。 弦月见状哭笑不得,她瞅了眼剩下的那半盘肉片,翻手往锅中一扣,瞬时全倒了进去,然后将空盘递给小黑,笑道:“去后厨,给你妹妹再切一盘。” “班主~”小白再次抗议。 原本因疑虑褚逸行为而引发的低沉氛围,伴着弦月与小白的这几句嬉闹渐渐化为乌有,炭炉边的气氛便重新热闹起来。 …… 一夜好眠。 放下心事的弦月在与小白争抢之间美美的饱食一餐后,便回房去休息了。 心底没了忧心事,连睡觉都比前几日踏实了许多,于是她这一觉便直睡到转日午时,方才悠悠醒来。怔愣片刻,弦月从暖被里爬出半个身子,先是软软地伸了个懒腰,随后便侧过头眯着眼望向窗棂。 那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弦桐?”她问道。 “是。”人影微动,隔窗回道:“夏时楼派人来信,邀班主今晚前去赏戏。” 话音刚落,窗扉忽的被人从里推开,吓了还在专心回话的弦桐一跳。 “知道啦。”窗里,弦月俯身撑着窗沿,仰头望着被她突然惊吓到的弦桐,一脸恶作剧得逞的开心笑容。 “班主……”弦桐一言难尽。 “怎么是你,小白呢。”平日里都是小白叫她起床,今个没瞧见,弦月往窗外扫了一眼后便顺口问道。 “不知道。”弦桐摇摇头,正是因着没寻到小白,他才会过来报信。 “哦?”弦月眨眨眼,旋即笑道,“看样子,本班主今日运气不差嘛。” “唔?”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令弦桐满是疑惑。 “来来来。”弦月可不管他有什么不解之处,伸手从窗里送出一把木梳,笑道:“能由咱们十二月审美第一的弦大公子亲自为在下梳妆,可不是好运气吗。” “……” 弦桐默默接过木梳,未有言语,只转身往房门所在的方向走去。 等待弦桐进来的这点功夫里,弦月已从柜里寻了一身衣裙穿好。待弦桐穿过中堂,绕过屏风进得内室时,她早已端坐在妆台前的锦墩上,面前摆放着敞开的妆奁。 见此情景,弦桐也未做他想,顺从的站到弦月身后,将她那因睡了一夜而稍显凌乱的发丝一一打散,便开始用手中的木梳轻轻梳拢起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帮自家班主梳妆,过往的日子里,每逢小白不在,又或者班主醒来时他刚好在身边,那么这给班主结发的殊荣就总会落到他的头上。时间长了,手艺自然便也娴熟,又或许真如弦月所言,他在审美一途上颇有天赋,以至于到得今日,经他之手挽过的发髻,不仅速度快,且样式也都繁美精致,衬得弦月清丽的容颜也越发明媚动人起来。 “你看你看,就说我今天运气不赖吧。”弦月说这话时带了点上扬的语调,显然心情很不错。 “嗯。”弦桐轻声应着。 自从出了三山班的事情以后,他已很久未见弦月似今日这般愉快了。 瞧着最后一只珠钗簪入发间,弦月望着镜中略施粉黛后的自己,满意地赞赏道,“几日不见,手艺又有几分精进嘛。” 弦桐笑笑,未搭话。 见他不语,弦月站起身转过头来,俏丽的面庞上,一双蕴着无尽笑意的眼睛调皮地眨了眨,戏谑道:“既然如此,便赏弦大公子一个天大的好处罢。” “赏些什么?”仿佛被弦月这没来由的好心情感染到一般,弦桐也是笑意温柔的回道。 “嗯~”弦月取过挂在架上的披风穿好,牵着弦桐的手便往外走,“赏你陪本姑娘去逛街,顺便到夏时楼观一场好戏,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是弦桐心中的弦班主,当然也可能是弦班主心中的自己╮(╯▽╰)╭ =================== (照镜叹介) “轻绡,把镜儿擘掠。” “笔花尖淡扫轻描。” “影儿呵,和你细评度:” “你腮斗儿恁喜谑,则待注樱桃,染柳条,渲云鬟烟霭飘萧;” “眉梢青未了,个中人全在秋波妙,可可的淡春山钿翠小。” 第20章 水红花 当弦月左手拎着一堆胡乱买下的各种小玩意儿,右手拽着弦桐站在夏时楼门口时,天色已近昏暗。 弦月从门外朝里望去,这戏楼里果如传闻中所言,座无虚席,嘈杂吵闹。此时还未到开戏的时辰,便见领了票先到一步的戏迷们是或坐或立,或与身旁友人闲谈,高声阔论,或摇头晃脑轻哼曲调,全不在意邻座鄙夷的目光。送茶点的小伙计们也不时地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笑意盈盈间将这热闹的氛围又添演几分。 见此情景,弦月偏过头神色复杂地望了弦桐一眼。 陪着她逛了整整一个下午,又是在这般寒冷的天气里,却仍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这世上也就只有傀儡能做到了吧。可正因为他是一个傀儡,而且还是一个长相俊俏的傀儡……思及此,弦月警惕地朝周围看看,好在此刻天黑,来往过路的人群并未有注意到这里正站着一个貌美不似方物的家伙。 就是因为这一点,弦月才一直不敢轻易领着弦桐出门。哪怕他是个真人,或许她都不会像现在这般紧张着。走南闯北许多年,弦月太懂得一个姿容妍丽,嗓音清幽的傀儡到底能意味着什么。 这不止是一棵永远不知疲倦且容颜永驻的摇钱树,更可能成为一件赏心悦目,还怎么都掰扯不坏的精巧玩物。 所以弦月很怕,怕世人发现这个俊美的不像话的人,其实是一个不需要花钱吃喝,也不会死亡,更加不会衰老的木傀儡。哪怕说她是杞人忧天,她仍不敢掉以轻心半分。 也因此,弦月才不愿领着他来此看戏,若是平时,小心一些便也罢了,可今日,这底下坐着的可全是四野八里最喜听戏的一群人,万一有那么一两个有见识的,把他给认出来了。弦月简直不敢想象,往后的日子该是怎样一副惨淡境况。 “班主?”瞧自家班主站在这戏楼门口似是在神游天外,弦桐轻轻唤了一声。 “嗯?”还没缓过神的弦月迷蒙道。 “咱们挡路了。”弦桐牵牵她的衣袖,示意她向后看。 弦月回头一看,便见身后站了满满一堆人,个个朝着她怒目而视。 “呃……”她讪笑着朝众人连连道歉,随即在一片愤怒的目光中拉着弦桐逃也似得进了夏时楼,溜着边往楼梯方向行去。 上得戏楼二层,弦月领着弦桐穿过走廊,一直来到最靠里的一处僻静包间,掀开珠帘落了座,她那颗一度高高悬起的心才算是彻底安放下来。 歇息片刻,弦月起身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一口灌下,然后走到门边抬手将珠帘吊起,随口问道:“这里视线还可以吧。” “嗯。”弦桐走到她身侧,向对面楼下的戏台略略张望一番后轻声应道。 夏时楼二层的雅座自是轻易不会对外开放的,来此听戏的主顾便大多是家世优渥又或者身世清贵的士绅大贾。由于距离开戏尚有一段时间,因此,尽管楼下已然是人声鼎沸,可这楼上却依旧清冷,除了极个别几个包间早早入了座,剩下大多都还是空无一人。 至于弦月,虽不属身家华贵之列,可她是十二月的班主啊,自家戏班在此驻台,她这个班主过来赏戏,夏时楼总不至于连个雅座都给不起吧。 稍待一会儿,伙计上楼给二人送来瓜果糕点,弦月一边与弦桐闲聊,一边就着茶水慢慢吃着点心,颇有几分浮生偷得半日闲的慵懒惬意。 伴随着时间渐渐流逝,二层包间也陆续开始有客人出入,人声逐渐喧闹。 因着不敢让弦桐给她唱曲解闷,久坐无趣的弦月只好端了一盏清茶,斜倚在门边漫无目的地朝着楼下四处巡睃。 “哟~”她轻抿一口茶水,忽然眼前一亮,兴味盎然地回头朝弦桐笑道:“要开始了。” “嗯。”弦桐闭目颔首,楼下丝竹管弦之声缥缈而起,他已听到。 一霎时,仿若万籁俱寂。 落针可闻般的寂灭中,清雅唱腔悠悠扬起。 …… (魂旦作鬼声,掩袖上) “则下得望乡台如梦俏魂灵,夜荧荧、墓门人静。” (内犬吠,旦惊介) “原来是赚花阴小犬吠春星。” “冷冥冥,梨花春影。” “呀,转过牡丹亭、芍药栏,都荒废尽,爹娘去了三年也。” (泣介) “伤感煞断垣荒迳。” “望中何处也鬼灯青。” …… 初时惊艳一闪而过,台下众人沉醉于其间不可自拔,皆满面痴迷之色。 十二月之名果真当得是芜城第一,一折戏唱罢,余音绕梁不回。台上坐场的时间里,台下人群悉悉索索,不住地攒动,期间阵阵赞叹惊呼不绝于耳,皆是一副不枉此行的满足模样。却让楼上凭栏观望的弦月心中好一阵得意。 她可是十二月的班主呢。 “弦桐。”弦月回过身,兴奋道:“怎么样,比之过往可是进步神速?”她满心欢喜地指着台下戏班所在的方向,一脸期待地望着弦桐。 “嗯。”弦桐笑意温和的赞同着。 自家班主这幅小女儿一般的张扬姿态,莫名有点可爱呢,他想。 “嘿~”弦月傻笑。 好在坐场时间不长,下一出正戏开场,弦月便不再纠缠弦桐,又站回到栏杆边笑呵呵地赏戏去了。 台上众生百态一一描摹尽致,台下间或爆发一阵阵夹杂着响亮叫好地掌声。每到坐场的时候,则有那听戏入了迷,手头且宽裕些的,便会往台上掷些散钱。十二月虽不缺这几个钱花,却也都会请夏时楼的伙计帮着一个不落的捡起,然后由上一出戏的主角亲自下台一一答谢,必将投钱的主顾面子上照顾到了,以图个好人缘并好彩头。至于二层那些自恃身份的大户们,自是不会降低身价与这些破落户们争名头,他们多是在当日的戏全演毕后,才会吩咐随身小厮封一个大赏送到后台。 瞧着十二月如此的受欢迎,弦月自感与有荣焉,一面指指点点地询问弦桐某某这一段功力几分,一面又不时挑一个台下正听得如痴如醉的看客,叫弦桐一道过来围观。 突然,楼外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曲声戛然而止,刹那间,楼内一派婉转唱音所迷离而出的祥和安宁便仿若为重锤所击,锵然间支离破碎。 三山班? 弦月心中一时浮起这几个字来。 她探身朝楼下望去,便见拥挤的人群突然如潮水般纷纷退向两侧,似是被利刃豁出的一道缺口。 须臾,两道人影自门外顺着这缺口入得楼内来。弦月定睛望去,自度应是一男一女。女子年岁看上去并不大,一身彩衣罗衫,外罩着密绒裘衣,面如敷粉,满头珠翠,合羞含笑地依偎在男子怀中。而那搂着女子的男子则年岁略长些,也是着一身彩衣,外披件棉布大氅,中人之姿,唯一双眼睛散射出噬人般的光芒,活像只饿极了的鬣狗。 “弦桐,你猜这人是不是三山班的。”弦月想到自己与弦桐都是从没亲眼见过三山班的人,只好胡乱猜测。 弦桐探过身也瞧了一眼,微微摇头道:“不知。” “我觉得像,你瞧那人,”她伸手一指那彩衣男子,厌恶道:“看着就令人生厌。” “呵呵~”弦桐轻笑。 两人说话的功夫里,门外又走进来一群人,皆是些健壮男子,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模样,手里或是拎着木棍,或是扛着钉耙,无所顾忌的往四下里打量。 “果然是三山班的人。”弦月一瞧这阵仗,不是砸场子的难道是来听戏的吗。 “嗯。”这一次弦桐显然也认同了她的看法。 “三山班……”弦月低声念叨了几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得,扭头问弦桐道:“褚逸呢,你看到他了吗?” 三山班的出现令她突然想起,今日自己可是被褚逸叫来看好戏的,而今戏开了,他这主演怎的还迟迟未到。 “没有。”弦桐巡视一周,并未看到褚逸的身影。 “莫名其妙。”弦月抱怨道。 他二人在楼上寻找褚逸时,楼下那鬣狗似的花里胡哨的家伙同样也在寻他。 台上戏已停了许久,台下被挤到一边的听众亦是敢怒不敢言,他们都是芜城里最喜戏曲的一班,三山班的赫赫恶名,自然早就耳熟能详。 后台刚得了信的夏时楼掌柜一步三摇地晃了过来,他面上带着三分惯有的和善笑意,眼底却是数不尽的寒霜。早就听东家嘱咐过,这三山班不过是群上不得台面的市井无赖,专做些欺软怕硬的勾当,不必太过在意。此时若非担心对方闹将起来,可能伤了前来听戏的诸位客人,这掌柜怕是连面都不打算露,随便指使个端茶递水的伙计来应付,便足够了。 只可惜三山班的人并不知自己在世人心目中是连猪狗都不如的地位,眼瞧着夏时楼只派出个面带不善之色的掌柜,东家却连脸都不露一个,倍感冷落的男子只觉怒火中烧,不等掌柜的多言语,手一挥,向身后诸人下令道。 “砸!给我狠狠地砸!” 第21章 普天乐 彩衣男一声令下,下一刻,便听叮咣乱响之声四起。 拎着钉耙棍棒的一众泼皮无赖张牙舞爪地窜进四面里的人群中,挥舞着手中的家伙,见桌子便砸,见椅子便砍,叮叮咣咣,好不热闹。 二层走廊,倚着栏杆朝楼下观望的弦月看了一会儿后,忽的问弦桐道:“你说,这群人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啊。” 被暴力拆解的桌椅板凳乱作一地,溅起飞扬的尘土和木屑仿佛将整个一层都笼罩在一片黑灰色的迷雾中。被挤做一团的看客们早在第一时间便纷纷做鸟兽散,冲出了夏时楼,此时还留在楼下的除了砸场的地痞以及他们的头头——那个长相猥琐的花衣男和他怀里白/粉扑面的花衣女,便只有笑呵呵的掌柜,一脸无谓的看着眼前灾难般的场景。伙计和十二月的诸位,在看客们走的差不多的时候,也都被掌柜打发回后面去了。 “你瞧,”弦月指着底下一个正在卖力打砸的小痞子,嘲讽道:“看人掌柜这气定神闲的姿态,摆明了就是根本不在乎他们砸台,一个个还这么卖力气,真敬业嘿。” “呵呵~”弦桐轻笑,虽没多言,眼中却同样满是戏谑之意。 楼下这般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二层观戏的贵客们。只是他们自持身份,并未有弦月这般冒冒失失的出得包间直接凭栏观看,仅是派了各自的随从出来查探发生了何事。 走廊上一时便热闹了许多。 事情原委本就简单,随从们稍稍看了几眼即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又叫过一直守在楼口随时等待差遣的戏楼伙计,细细询问一番经过后便各自回去复命。 楼下依然有叮叮当当的声音断续传来,桌椅已经被砸的差不多了,乐业的地痞们便纷纷递给彩衣男一个询问的眼神,示意是否要继续砸下去。 彩衣男站在一旁观察了也有一段时间,如何看不出夏时楼这是有恃无恐。他抬手止住一个正欲抡起棍子砸戏台的手下,语调冰冷地朝那始终带着三分笑意与七分冷漠的掌柜道:“夏掌柜,贵东家还不出来吗?” 楼上的弦月听到这话,也转过头问起弦桐:“他不说我都想不起来,褚逸是不是到现在也没来?”说罢,也不等弦桐回她,似是讥讽又似是赞叹道:“有钱就是任性呀,这么大的盘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弦月也不过是随意感慨一句,并非真的想从弦桐那里得到什么答案,她自顾自的说完,便回过头继续看她的热闹。 戏台边上,面对花衣男咄咄逼人的姿态,夏掌柜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矜持样儿,只见他侧身摆出个请的姿势,礼貌性的微笑道:“鄙东家早就吩咐下了,来者皆是客,是听戏也好,是砸台子也罢,”言及此,他话音微微一顿,接着笑道:“都~请~便。” “*的!”接连被夏掌柜戏耍,彩衣男勃然而怒,随即从地上捡起一根桌子腿气急败坏的往戏台上砸去,将布景豁出一道口子,边砸还边跳着脚的朝自己那一众呆愣愣的壮硕小弟们破口大骂:“都他*傻了!愣着干什么!给我砸!全他*砸了!” 如遭棒喝的一干地痞瞬间颖悟,拎着棍棒一窝蜂的蹬上戏台,见什么砍什么,没有半分章法。先前戏班众人被夏掌柜第一时间撤到了后台,诸般行头便都被落在台上未来得及撤下。精致的瓶盏伞盖、笔墨纸砚、令旗羽箭,纷纷被扫落在地,眨眼间碎成一段段,一片片,徒留满地狼藉。 面对如此情景,夏掌柜仍旧只是站在一旁神色漠然的看着,全然一副混不在意的模样,唯独偶尔侧侧身子,不过是为了躲开台上四处飞溅而来的零碎木块,细碎瓷片。 亲自上台砸了一通后,彩衣男犹自冲着夏掌柜骂骂咧咧,吐出一连串的脏话。 夏掌柜还没回应,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略含厌恶之色的女声,“砸便砸,哪那么多废话。”他回头诧异地看了一眼,说话的正是那自从进屋以后便一度依偎在彩衣男身边沉默寡言的花衣女。 周围听到这话的几名地痞皆是一副莫名的神态,唯独彩衣男知道,自己这相好的是在嫌弃他的污言秽语。 好好一出威慑的戏码,演到此时,却越发像是一部无趣的闹剧。 二层走廊上,靠着廊柱围观了好一会儿的弦月懒懒打了个哈欠。 弦桐见自家班主一副懒洋洋拾不起精神的模样,轻声问道:“班主,回去吗?” “回去?”弦月撇撇嘴,有些郁闷,难得今日好好收拾打扮了一番,却只是看着三山班的杂碎们在这继续耀武扬威,还真是扫兴啊。 不过,想到他们砸的都是褚逸的家当,弦月感觉心情好像又明朗了几分。 “嗯,我们回去。”话音刚落,弦月忽的眼前一亮,又连忙兴奋道,“别急,再看会儿。” 弦桐原本听了她的话,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此时忽而见弦月如此激动,便以疑惑的目光望了过去。 “你瞧!”弦月抬手给他指出一个方向。 只见弦月所指向的楼梯口,正有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惦着脚尖,鬼鬼祟祟的溜着边顺梯而上,他身后攥着一根短木棍,每上几阶便要回头慌张的张望一眼,确认楼下一群人还在戏台上砸的正欢,并未注意到自己的离开,他脚步又加快几分。 这人自然也是混在三山班中前来踢场的小痞子之一,只是与底下那群生来就浑浑噩噩,只知道打/砸/抢的小流氓不同,他是个有理想的流氓,他瞧不上那些人踹个桌子,翻个椅子便要得意自矜到天上似的小人样。所以他鄙视他们,并始终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因为他有信仰,他的信仰就是能在有朝一日为老大建功立业,开疆拓土。 于是,这个对建功与拓土貌似产生了某种误解的小地痞便偷偷摸摸地脱离组织,独自一人上了楼梯。他要以一己之力开辟新的战场,他要以一个英雄般的姿态对抗整个二层的所有人,他要代自家老大让夏时楼这群卑微低贱的戏子知道知道。 谁才是真正的芜城一霸! “快看那个二货,他上来了。”弦月瞧见那身影渐渐在二层走廊边出现,回身朝弦桐笑道,“这次总能有好戏看了吧。” “嗯。”弦桐笑。 拥有远大理想的小泼皮对二层的入侵无疑是成功的,毕竟此时除了弦月再无一人处于门外,一层层的珠帘隔绝了底下的喧闹,也隔绝了小地痞的踪迹,贵人们都在各自的雅间中闲谈着,等待楼下的闹剧收场。而唯一了解一切的弦月又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她巴不得所有人都不知道呢,哪里还会去通风报信。 夏时楼一层。 看着戏台被小弟们砸了个稀烂,彩衣男才感心中稍霁,他微不可查的轻叹一口气,便准备鸣金收兵。今天虽然砸的痛快,但是并无任何实质性的收获,毕竟他是找褚逸谈判来的,这人没见到,砸再多东西也没用。踢场子,人家不在乎,警告,又没什么意义,难道真的要走上绑架威胁的道路? 在芜城这片土地上,地痞带人和戏子捣乱,只要不出人命,官老爷们素来都是懒得搭理,可如果真把人绑了,那在官府看来便算是恶劣的土匪行径,漫说褚逸背后也算是小有能量,就算他只是平民一个,官府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毕竟地痞和土匪对治安与政绩的影响可从来都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他脑子里一片乱哄哄的,苦苦思索着对策,目光不经意的一瞥,突然,他心下一凉。只见方才还一直以漠然微笑相对的夏掌柜,此时却换上一副轻松的笑意,看向自己的目光里也带着七分快意与三分怜悯。 “发生什么了?!”彩衣男急忙回头询问彩衣女。 回应他的却是一脸茫然。 “哦?李班主尚且不知?”听到询问的夏掌柜略作惊讶态,随即好心的提醒道:“就在刚刚,贵属下提着一根木棍往楼上去了。在下以为是李班主您的吩咐,便未做阻拦,怎么,您不知道吗?” 仿佛为了验证夏掌柜消息的属实,片刻后,二层便传来一阵极猛烈的声响,吓得李班主心突突直跳。 “*的!”李班主瞬间抓狂,“谁!谁他*跑上边去了!” 众人闻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紧张的四处寻找消失的同伴。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声高呼:“是李玄!他不见了。” “*的!*的!*的!”李班主一脸怒色,连声大骂,此时此刻,他已顾不得自家相好的感受。 夏时楼二层是专供贵客游玩之所在,他怎能会不知。他这人看上去有些鲁莽,内心却极为细腻缜密,几次三番的跑到这里来闹事,哪回不是暗中约束手下,只能在一层耍威风,绝不越二层雷池半步。怕的不就是打扰到那些贵人们的清静! 可是现在,却有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竟背着他偷偷潜入二层搞破坏。若说此事非他指使,神他*的会信! 惊怒交加之下,李班主再顾不得多想,形似鬼魅,飞身便朝楼梯口疾行而去。而那楼上传来的每一声闷响,都仿佛丧钟一般敲在他的心上。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李班主的身影便已蹿出十几步之远,须臾,到达楼梯之前。诸人正要见证他如风一般旋上楼梯,制止那二货的壮举之时,就见李班主突然一个急刹,以一种极其违反惯性定律的逆天操作,止住脚步,堪堪定在第一级阶梯之下。 伴随着一道踩在楼板上的清脆脚步声响起,温和谦礼的问候悠悠从李班主头上飘来。 “李班主,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本期选段,来自不知名的路人甲,弦桐和他家班主围观三山班倒霉去啦( ̄▽ ̄)/ ============================ “问天天,你怎把他昆池碎劫无余在?” “又不欠观音锁骨连环债,怎丢他水月魂骸?” “乱红衣暗泣莲腮,似黑月重抛业海。” “待车干池水,捞起他骨殖来。” “怕浪淘沙碎玉难分派。” “到不如当初水葬无猜。” “贼眼脑生来毒害,那些个怜香惜玉,致命图财!” 第22章 新水令 听闻褚逸的声音自上层传来,李班主小心翼翼的抬头望去,却只看到一片衣角,他心肝一颤,满脸堆笑的仰起头朝着那尚未现全的身影恭谨道:“多谢褚东家好意,小可尚安。” “哦?”褚逸笑道:“如此便好,倒是在下多心了。” 言罢,未及李班主有所反应,就听身后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震得脚下地板颤抖不止。他急忙回身探看,果见是李玄那个二货,正被绳索捆了,粽子似得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不住翻滚。 一见李玄这不争气的窝囊样,又想到他给自己招惹下的天大//麻烦,李班主心底那刚刚压下的一腔怒火便不可遏制的再次熊熊燃起。只见他面目狰狞,飞起就是一脚,正中李玄心窝,生生将这货踹晕了过去。 李班主怒惩小弟的这点功夫里,褚逸也已经施施然下得楼来,他面含微笑,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着掌心,直到将眼前这一出“大义灭亲”看了个全后,这才笑道:“李班主御下之威严,褚某今日得以一见,当真自愧不如。” “呵……呵……”自知解释也是无用的李班主干笑了两声。 “方才在下一直在楼上作陪,倒是不知这些不开眼的伙计何处惹恼了李班主。”褚逸说着向四周环顾了一番,便见满地残藉,桌椅摆设,无一完好,他侧眸淡淡扫了李班主一眼,带着些许歉意道:“竟要李班主如此大动干戈?若是他们的错,倒望李班主大人大量,看在在下的薄面上,原谅一回。” 李班主到底不是愚笨之人,褚逸的话看似句句肺腑,实则是字字剜心,他每带着些自责的意味解释一句,李班主心下便要凉上三分,这哪里是道歉,哪里是谦虚,明摆着就是对他居高临下般的审问。 “哪里,哪里。”李班主心里早已将褚逸骂了千万遍,面上却是陪着笑道:“是底下人不懂事,扰了您的清静,在下这就把他们赶回去,一定好好惩治。” “那倒不必。”褚逸竖起手中的折扇,朝着李班主摇了摇,“不过几张桌椅罢了,李班主不用放在心上,莫要为了这么点不值钱的东西,再伤了弟兄们的心。” “没有没有。”李班主连连摆手,褚逸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自知理亏的他哪里还敢托大,拢了拢衣袖,从暗袋里掏出张银票来,李班主望着那张写了“见票即讫”的小纸片满眼不舍的递到褚逸面前,“一场误会,一场误会,劳褚东家费心了。” “李班主言重。”仿佛很顺手般的接了过来,丝毫不带一丝烟火气,褚逸礼貌的笑了笑,话里依然是挑不出错的客气,“既是误会,烦请李班主也不要太过在意方才伙计们火气大了些,兴许说了什么不耐听的话,您也知道,现如今,找个活计不容易。” “是是是,应当的。”对褚逸此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极端不要脸行径,他除了笑呵呵的应着,还能如何。这次是他失算了,他认栽,等他今天出了这个门,下一步,咱们走着瞧。 李班主心下暗暗计较,只当是已经度过眼前一关,未曾想,褚逸这刚收下他一百两,转身就把他给卖了。 …… 夏时楼一层的喧嚣无论闹到何样的地步,在二层的诸位看来也不过就是场小孩子家家的争吵,他们只消于珠帘之内饮茶阔谈,又或是论诗品棋,静待收场便是。无论是谁胜谁负,谁伤谁死,到最后官差来做个调停,各打五十大板,事情便算是了了,他们也就可离开。诸如此类愚民间的争斗,芜城内外每日都在上演,哪里值得上让他们来操心。 但是今日,终于有所不同,世间竟真有如此不知好歹的蝼蚁,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上楼扰众人清静!当李玄的棍子朝着摆放在走廊间轩窗上的那只白瓷花瓶砸向时,落地的不止有清脆的瓷瓶碎裂声,更有诸位贵人老爷们平素最为珍视,如今却被狠狠践踏在地的脸面。 有句老话是怎么说的? 打狗还要看主人! 何况此人之丧心病狂,不止要打狗,更是要打人了! 这哪里了得,贵客们一时间怒不可遏,尤其是正当中的雅座里,方才还谈笑风生的诸人,纷纷朝主座上一名老者望去,眼中有震怒,亦有嘲讽,更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老者望之年约古稀,须发已是皆白,穿着身与周围众人衣饰格格不入的素色棉布长袍,但却并不显得扎眼。好似往那一坐,便天然带了一番气度,融入进这份非富即贵的氛围中。他见大伙忽然间皆朝自己望了过来,也是一脸茫然。 一度在旁作陪的褚逸这会儿正在楼下与李班主周旋,没了与他常相解释的人在,居于乡间祖宅颐养天年已许久未曾进城的老者,对于这个借着他的名头在芜城兴风作浪的三山班是完全不知。是以,当李玄打上二层,熟知内情的诸人都想着瞧瞧他的态度时,老者反而是最没态度的那个。 是了,这老者正是那位从京中退下后,便再不关心世俗事,只关了门一心打磨府上戏班,专研唱腔改良的李家家主。 李家主满目迷茫,不知所措,身旁有瞧不过去的好心人便低声与他解释了几句,一霎时,众人见老先生眼中迸射出一道怒光,直穿透到人心底。 了解了一切的老先生在度过最初的恼怒与羞愤以后,目光渐渐归于平静,他起身朝着各位颤巍巍作了个揖,惊得大伙急忙起身连连还礼。面对这位芜城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他们也只是敢用眼神稍稍放肆一次,安然坐着受人家这一揖,那可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 礼送着老家丁搀扶的老先生缓缓出门,众人随在身后一同跟了出去,其他雅间的客人听到消息,也都立在门边规规矩矩的与老先生见礼,待老先生走后,一道汇入跟随的人群。 弦月与弦桐所在的位置较为偏僻,瞧着无人注意到他们,两人便也没上前去凑这个热闹,只倚着门边静静观望。 李老家主在前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芜城里的达官显贵们便随着他缓慢的节奏亦步亦趋,陆续也下得楼来。 收下李班主的百两银票,褚逸一回头瞧见李家家主正在下楼,便拾阶迎了上去,于另一侧虚托着老先生往楼下走。 凌乱的脚步踩在木板之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惊动了正立于阶下细细思量对策的李班主,他下意识的一抬头,冷汗瞬间浸透衣背,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眼中渗出惊恐之意。 李班主看到老先生的时候,老先生自是也看到了他。 只是与他一脸惊惧不同,老人家面上仍是一派安详,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地痞流氓而已,能指望得到致仕高官的多少关注,人家随便丢过来一个漠视的眼神,那都是李班主前世修来的造化。 于是,还指望着能看一场好戏的弦月注定要失望了。人李老家主根本就没把这垃圾班主当回事,哪怕后者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站在原地抖如筛糠,老先生也只是一边与褚逸闲聊着,一边走了过去。别说李班主这个与李家毫无关系的家伙,就是站的更远一些此时同样小脸煞白的彩衣女,那个李家家班里的贴旦,老先生一样是半个眼神都欠奉。 一路有说有笑的被褚逸送到门外,老先生踏上府里家人早已备下的马车,道一声别,乘着车悠悠离去。待目送着官道上远行的马车轮廓渐渐模糊,溶在一片茫茫夜色之中后,诸位前来观戏雅谈的贵客们也纷纷转身向褚逸告别,彼此间寒暄几句,便或是乘轿,或是坐车,于夜雾中各自散去。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褚逸揉了揉笑的有些僵硬的脸,回身进了戏楼。 他大致扫了一眼,见三山班的人不知在何时趁他没注意就偷偷溜走了,偌大的一间戏楼,这会儿便只剩下他与下楼看热闹的弦月和弦桐,以及令人无法直视的满地桌椅残骸。 “咳~”见褚逸进来,弦月有点小尴尬的轻咳一声,笑道:“褚东家今日可是食言了,弦月愚钝,瞧了一晚上,也未见到好戏在哪?” “呵呵~令弦班主失望是在下的责任,褚逸在此先道一声罪过。”说着,他当真作揖道歉。 “不必,褚东家客气了。”弦月侧身让过,回以一礼。 “应当的。”褚逸谦和道:“这出戏未能按着在下的剧本所演,故而略显乏味,在下也是颇为遗憾。只是弦班主也知,褚逸此次请班主前来,名为看戏,实则仍是要寻趁三山班的由头,而今三山班确然大势已去,弦班主便莫要在意些许小事了,可好?” “当然。”弦月笑道:“如此大快人心之事当前,弦月又怎会不知轻重,纠缠于细枝末节。” “如此便好,多谢弦班主理解。”褚逸亦笑道。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至楼外夜色渐浓,路上行人愈稀,北风逐寒之时。 弦月领了弦桐与褚逸惜惜作别,迈步出了夏时楼。 闹剧到此时算得真正收尾,而三山班的命运,还有谁会在意。 作者有话要说: 日常选段,扮演者,弦桐(づ ̄3 ̄)づ╭❤~ ========================= “则这怯书生剑气吐长虹,” “原来丞相府十分尊重,” “声息儿忒汹涌。” “咱礼数缺通融,曲曲躬躬;” “他那里半抬身全不动。” 第23章 罗江怨 天依旧阴沉沉的,冰沙似细碎的雪花夹杂在凛冬的朔风里飘摇落下。 距离三山班跑去夏时楼砸场,结果反被夏时楼设计那日,已经过去五日有余。而就在这短短几日之内,三山班与夏时楼及十二月之间的诸般恩怨纠葛,便已有十数个版本在芜城的市井间流传开来。种种传闻甚嚣尘上,愈演愈烈。 作为这场精彩大戏的参演之一,十二月挂名班主弦月却丝毫没有身为主角的自觉,任满城都被这场纠纷闹的是风风雨雨,她自岿然不动。这会儿正搬了一张小木凳,守着火炉坐在院墙根底下,边烤红薯边听弦桐清唱近日新学的一出戏。 …… (旦) “春园梦一些,到阴司里有转折。” “梦中逗的影儿别,阴司较追的情儿切。” (贴) “还魂时像怎的?” (旦) “似梦重醒,猛回头放教跌。” (贴) “阴司可也有好耍子处?” (旦) “一般儿轮回路,驾香车,爱河边题红叶。” “便则到鬼门关逐夜的望秋月。” …… 一曲罢,噼里啪啦的掌声顿时响起,“好!”烤红薯的弦月大笑着喝了一声彩。 “班主……”弦桐无语。 “少年郎,有什么烦心事。”弦月不满弦桐那一脸无奈相,摇头晃脑道:“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莫要辜负了大好春光。” “班主……”弦桐稍稍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已经入冬了。” “我知道是冬天。”弦月低着头专心的挨个给红薯翻身,嘴里嘟囔道:“问题是,‘冬光’既冷又寒,万物肃杀,辜负就辜负了吧。” “……”弦桐再次为之语塞。 他本还想说自己的人生一点也不短,不过自家班主既已如此解释了,那后面这句话,还是咽下去吧。 伴着微升的火温,原本硬邦邦的生红薯也渐渐柔软起来,空气中诱人的甜香开始弥漫。 “弦桐,小黑他是不是一早就出门了。”弦月悄悄用手指戳了下滚热的红薯,立马烫的她一缩手。 “是。”弦桐点了点头。 “那怎么还没回来。”弦月说到这时,终于将视线从红薯上移开,转而向院门口投去,“只是去县衙取个证而已,又不远,怎会用如此长的时间?” “兴许是……” “班主!” 弦桐刚要稍稍解释两句,便被这一声呼喊打断,他侧眸望了一眼,瞧见小黑正一脸喜色的往院里闯,手臂还在不住地挥舞。 “班主!”他一路飞奔到弦月身前,迫不及待的展开手中紧握着的一张薄纸,兴奋道:“是许可,代本府进京参加竞艺的许可!咱们终于可以去京城了。” “哦?”弦月闻言也是一震,她取过那张薄纸细细翻看几遍,确认无误后,同样激动道:“呵呵,小黑,再麻烦你去趟夏时楼,告诉大伙,晚上回来,咱们一道商议商议进京事宜。” “好。”小黑欣然领命,转过身,风也似得又飘了出去。 待小黑走后。 “班主。”弦桐轻声唤道。 “嗯?” “炉中的红薯,快要糊了。” “啊?”弦月一愣,旋即悲鸣道:“我的烤红薯!” “呵~”弦桐笑。 …… 等到晚上众人回来以后,关于三山班的结局也终于有了定论。事实上,弦月之所以几天来都没事人一样的该吃吃该喝喝该听曲听曲,仿佛毫不关心一般,纯粹是因为这事她本就只是个看热闹的而已。既然谈不上有什么参与,自然也就乐得同芜城中每一个事不关己的八卦者一般,站在圈外尽情围观。 直到今日午后,小黑扬着那一纸文书跑进院子的时候,她便知道,这一次,三山班真的完了,彻彻底底的完了。 而从外归来的十二月社员们所带来的消息,则完全确定了弦月的猜测。这些被召集回来的诸位,此时正聚在一起,讨论各自从某处听来的一些有关三山班覆灭的流言。弦月啃着红薯,从旁听了个大概。 据说那晚,众宾客散了以后,三山班的人也悄悄撤了出来,他们借着夜色的遮掩,匆匆隐蔽行迹,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老窝。然而,自以为逃过一劫的李班主甫一进屋,椅子还没坐热乎呢,就听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他又慌忙跑回到门口,几步蹬上石阶,趴在门边借着门缝偷偷向外张望。便见夜幕笼罩之下,一只只火把在寒风中燃烧摇曳,借着火光,李班主看清那些举着火把的一个个都是官差打扮,正列做几队等候长官调遣。 毫无疑问,这定然是李家家主所为,毕竟,只靠区区一个褚逸可叫不来官府的差役管闲事,何况还是在冬风凛冽的寒夜里。 小痞子出身的李班主,无论傍上多大的势力,身处何等的高位,骨子里那种对官府兵丁的天然畏惧却是永远也抹不掉,遑论这一次还是他惹祸在先。 天寒地冻里,门外的动员并未持续多久,李班主不过一个闪神的功夫,那扇本就扛不住多少推力的院门便被衙役们粗暴的撞开,李班主躲闪不急,连带着被撞了个踉跄。 如狼似虎的县衙差役如洪水般一涌而进,他们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佩刀,嘴里骂骂咧咧的吆喝着。横冲直撞地闯进每一处小院,每一间厢房,只要看到人影,也不管对方到底是不是三山班的成员,有没有抱头哀求投降,一律先猛揍一顿再说。 闹了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但凡还在院里的班众、帮闲、打杂的仆役,哪怕是躲进狗窝里的,也一个不落,全被带到前院。领头的官爷冷着脸来回数了好几遍,终于确定,的确是少了一个。 他用刀背狠狠砸了李班主背脊一下,喝道:“人呢!那女人哪儿去了!” 像三山班这号的帮派,向来在官府都是有案底的,一般除领头的以外,还会有几个被视作骨干的成员也要登记在册,随时关注。而三山班中的女性就这么一位,此时不在,自然一眼便能看出。 “谁?”李班主显然是被打懵了,惊慌失措的四下张望,却根本没发现彩衣女早已不见。 “晦气!”官爷暗骂一声。 眼瞧着李班主一时半会清醒不过来,彩衣女的下落也要没了着处。领头的官差不由倒骂几声倒霉,他夜半里不回家睡觉,冒着严寒带属下出来抓人,突袭三山班,为的不就是向李家老爷子邀功。可现在,就差那么一点点便能完美的回去复命,怎能让他不满心遗憾。 与寒风中惆怅了片刻,他朝着还在发懵的李班主踢了一脚,转身带着一干差役们押着三山班全社上下,回县衙复命。 至于那位神秘失踪的彩衣女,如此众目睽睽之下令李家蒙羞,据薮春打听来的消息看,多半是逃不过李家的追索,早已命丧黄泉了。 言及此处,十二月众人不免有几分唏嘘,虽说此人算得是咎由自取,但是,大家好歹同行一场,到头来落得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下场,未免有那么点凄凉。 气氛顿时转闹为静,弦月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块烤红薯,接过弦桐递过来的茶水,道了声谢。她一边喝着水顺气,一边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诸人一见平素总懒得管事的班主要发言了,也都非常配合的安坐下来,目光凝视着弦月,敛神静听。 “嗯……”弦月想了想,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众人凝神注视。 “嗯……”她召集大家前来原本是为商议进京事宜,但是,从得到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约有半日,早先激动的情绪此刻已近平复。冷静下来一想,这进京,也没什么可商量的事嘛。无非大家赶快收拾一下东西,赶在竞艺正式开始之前抵达京城就是了。 如此想着,弦月一点头,道:“嗯,大家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三日后我们启程,进京。” …… 三日后。 芜城之上阴翳了半月有余的天空终于放晴。 暖暖地冬阳落在芜城内外的每一片土地上,每一张屋瓦间,每一处院落里。 城门口,在吩咐小黑兄妹清点了人数与行箱,又检查过车马是否完备后,弦月蹬上车队首辆马车的车辕。她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厚绒斗篷,回首向后望去,芜城高耸的城墙之下,目所能及的数辆马车静静停靠在城门外,冬日和煦的阳光落在车篷上,泛起一层微光。 此去京城,离她复仇之誓的实现便要更近一步。 她忽然在想,到得那日,该如何与十二月的各位解释。 “这种事……”她微微低下头,轻笑着自嘲道:“根本没办法解释嘛。”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 大概再有四五章就要完结了吧 嘛,加油啦 第24章 月儿高 离开芜城已经一个多月。 这日午后,弦月正窝在铺了几层被褥仍显颠簸的马车里,守着炭炉打瞌睡,车厢厢壁忽然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笃笃”声。 “大白天的,扰人清梦。”被响动吵醒的弦月低声咕哝一句,起身推开车门上方的小窗,掀起车帘,刺眼的光突兀地从窗外打进,晃得她一阵眼晕,她朝着外面没好气地嚷道:“什么事?” “班主。”回话的是小黑。 与十二月其他人不同,此番入京,他并未选择乘坐马车,而是挑了一匹四蹄健硕的骏马,一路前前后后的应对着车队可能突发的状况。这会儿,他刚从前方探路返回。 “前面那座小城是梁县,过了梁县,便算京畿一带了。”小黑回报道。 弦月极目远眺,依稀在天尽头的地平线上瞧见一个形似城池的模糊轮廓。 “哦。”她点点头,若非她眼神好,加之今日天晴,谁会看到那么远的地方还有一座小城。收回目光,她朝着小黑笑了笑,“老规矩,你先去,我们随后便到。” “嗯。”小黑应了一声,又和弦月与正在驾车的妹妹道了声别,便调转马头,寻着来路,策马疾驰而去。 一如当初入芜城一般,弦月照旧吩咐小黑先行一步前去京城打点,她则带着大伙先在梁县歇息几日,等待小黑的消息。 休整完毕,车队重新启程,缓缓驶向县城。 弦月瞧着小黑打马远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松手放下车帘,向前面驾车的小白嘱咐了一声注意安全,便窝回去准备再睡一觉。 然而,她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还未进入梦乡,那敲击厢壁所发出的烦人的“笃笃”声却又一次响起。 “又怎么了?”被叫醒后感到马车停了下来,弦月抱怨一声,扶着车壁撑身坐起。 “班主。”车外传进小白的声音。 弦月强忍着怒气,一把扯开车帘,探头问道:“何事?” “有人拦车。”小白的语气中也带上几分不善。 “这么冷的天,不在家好好躺着,出来瞎折腾什么。”低声埋怨了一句,弦月挥挥手,吩咐道:“小白,过去看看,没什么事的直接打发了,进城要紧。” “嗯。”小白点点头,拿过放在身旁的短剑,侧身跳下马车,向前面拦在路当中的那人走了过去。 片刻后,抱着暖炉倚壁假寐的弦月听到车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她裹紧衣裘,推开车门探出半个脑袋。 寒风阵阵下,人与马呼出的气都能化作白雾。 她朝正往回走的小白问道:“怎么回事?” “班主,是秦千妍派来的人,说是接咱们进京的。”小白说着回头指了指那人,那人见状,遥遥抱拳行了个礼。 “谁?”弦月乍听到这名字有些陌生,迷茫道:“你朋友?” “班~主~”小白以鄙视地目光瞥了一眼自家健忘的班主,无奈道:“您忘了吗,就是之前在土地庙与您借火的那位姑娘。” “啊。”弦月一拍脑门,恍然道:“是她啊,我想起来了。” 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眼神热烈地盯着弦桐看,这样讨人厌的家伙,她怎么能忘记呢。 “小白,告诉他,好意心领了,有什么事进京再说。”弦月交代了一句,又补充道:“唔,委婉点儿。” 小白领命而去。 弦月看她上前与拦路之人搭上了话,距离有些远,她听不清两人在谈些什么,只闻耳边有风声呼啸,只得又往后一缩,倚回手炉边温暖的小角落。 车外是万物萧条的凛冬,寒冷枯寂,车里却柔软温暖,熏然如春。行进中的马车以一种韵律般的节奏上下摇晃,弦月裹着棉被怀抱暖炉靠着车厢一同摇来摆去,不知不觉间,已经鼾声轻起。 “笃笃~” “笃笃~” 熟悉的敲击声响起。 酣睡中的弦月睁开眼,冷漠的朝着声音所在方向的那块车厢木板扫了一眼,然后淡然的将盖在身上的锦被直接拉过头顶,翻个身,任车厢之外再猛敲下多少响,也一概充耳不闻。 “班主?”久久未得到弦月的回应,小白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音。 “班主?”小白又敲打几下门板,“班主,您怎么了?” 依然没有回音。 “班主!”这下子小白急了,只当自家班主出了什么事,作势便要拉开车门进去查探。 “你们班主已经死啦!” 刚将手覆在门边,里面便传出如此一句,惊得小白一愣。 “到县城之前不要再烦我了,有什么事,小白你自己做主就行。”话音未落,弦月想到惹恼自己的又不是小白,语气便又缓和下来,“实在不知道如何抉择时,可以去后面找弦桐和玉玲珑他们商量,小白你多担待了。” “啊?” 一脸茫然的听着弦月吩咐完,小白又傻愣愣的点点头。 “哦。” 半晌,确认车里没有再传来什么新的指示,小白悄悄吐了下舌头,提起缰绳勒住懒散溜达着前行的马儿,翻身下车去后面寻弦桐等人去了。 随后的路途如弦月所愿,终于再也没有让她烦躁到想要骂人的“笃笃”声传来。 “班主。” 美美睡了一大觉,方一醒来,弦月便听到车外传来一声轻唤,声音很小,音色却极近清雅柔美。 “弦桐?”弦月推开门,冷风瞬间灌满小小的暖室,她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红的鼻头。 车门外,凛冬的寒夜里,一身素衣白裳的弦桐正立于车前,风吹乱他的发,而他望向弦月的目光里仍是一如既往的无尽缱绻与温柔。 “阿嚏~”弦月又打了个喷嚏。 没办法,谁让弦桐大冷天的也要穿这么单薄,让她看了都觉得自己浑身冻得在打颤。 “到了?”围着斗篷从车里出来,弦月一抬头,恰瞧见于冬夜朔风中烈烈作响的幌子上飘摇着“如一客栈”四个墨字。 “嗯。”弦桐应了一声,伸手牵着弦月从车上下来。 “走走走。”弦月搓搓手,催促道:“快进去,冻死我了,京城的天可够冷的。” “嗯。”无法感受到冷热的弦桐已经学会不去在意弦月无意中对他的遗忘,他轻轻点了点头,握着弦月的手默默收紧几分。 …… 弦月看着小白安排十二月众人各自分了房间休息,又嘱咐小白也去寻个房间好好睡上一觉,自己便带着弦桐上楼回了房。 找到房间推开门,弦月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细细抿了一口,露出一副满足的神情。 随后跟进来的弦桐转身关好门,无需饮水的他左右瞧了瞧,随意拣了张椅子坐下。 “弦桐。”弦月见他坐下,捧着茶倚在桌边好奇道:“路上我睡了以后,还有多少人过来找过我们?” “只有褚逸。”弦桐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牛皮信封放到桌上,“褚东家派人送来了一封银票,说是供十二月进京以后安置戏班以及人情打点之用。” 弦月俯身拾起信封,面带疑惑的启开封口,数了数其中银票的数量。 “嚯,还真不少。”她语中带着几分惊讶,没想到褚逸此番如此下本,真不知该嘲讽对方未知的处心积虑还是该真诚感激人家一次又一次的好意。 “褚东家真是个实在人。”随手将信封丢到桌上,弦月不咸不淡的道了一声。 “是。”弦桐笑。 “既然人家如此实在,咱们也不能不表示一番吧。”说着,弦月将信封重新封好,推回到弦桐面前,面无表情道:“帮我收好,哪天看到他了,一分不差的还回去。” “嗯。” “阴魂不散的,怎么瞧都透着股诡异。”重新端起茶盏,弦月小声嘟囔了一句。 …… 白天在车里睡了一天,入夜时分,弦月自然没有一丝睡意。将炭炉拉到身前,又往身上盖了一层薄被,弦月斜倚在小塌上,直愣愣的望着房梁发呆。 而弦桐对此倒是颇有几分习惯,不知从哪拿出本曲谱来,趁着烛台轻曳的柔和暖光一页页静静翻看。毕竟,对于不需要睡眠的傀儡来说,每一个夜晚都不过是枯燥与寂静的轮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但是今日也有几分不习惯,那便是偶尔他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思绪,将目光偷偷从书页间移向弦月。 窗棂外透过的夜色落在塌前,仿若将弦月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暗雾中,而暗雾里炭炉偶然亮起的星点火光与缕缕浅烟则衬得她越发诡魅与莫测。 这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别样的弦月。 其实,如果每晚都能和自家班主一起捱过漫长的黑夜,大概就不会无聊了吧。 弦桐想。 作者有话要说: 弦桐偷偷把目光移开时正在翻看的那一页 ================ (旦上) “几曲屏山展,残眉黛深浅。” “为甚衾儿里不住的柔肠转?” “这憔悴非关爱月眠迟倦,可为惜花,朝起庭院?” ================= 一更=w= 第25章 破齐阵 一夜无言。 直至黎明破晓时分,靠在塌上的弦月才堪堪进入梦乡。 翻一页书便要偷瞧弦月几眼的弦桐见她睡了,放下书走过去取下搭在一旁架上的锦被,轻轻盖在弦月身上,又将炭盆里烧尽大半的炭火灭了,这才轻声轻履地退出房门,不再打扰。 因此,当午后小白跑来向自家班主报信的时候,弦月还没起床。 “嗯,所以说,秦千妍正在楼下大堂等我?”被从睡梦里直接唤醒的弦月这会儿还有点不太清醒,她迷迷怔怔的望了眼小白,呓语道:“秦千妍是谁啊,你朋友?” 面对自家班主这时而精明时而迷糊的性子,小白悠悠叹了口气,无奈道:“班主,是您的朋友。” “我?”弦月缓了会儿神,眼前一亮道:“哦,我想起来了。” “……” 翻身下塌,弦月站在衣箱前一边寻思着今日要穿哪件裙裳,一边朝小白道:“我换身衣裳就过去,小白你先下去帮我招呼一下她吧。” “哦,好。”小白答应一声,转身离开客房。 …… 京畿之地的天气比芜城更要寒上三分。 因而,弦月最终并未从她最喜欢的那几身长裙里挑选一件,而是简单粗暴的直接找了件最厚的匆匆换上,又稍稍梳洗一番,便揣着手炉出了房门。 梁县是个小县,属京畿最外围,既非经济重镇,也无交通便利,加之山林河泽出产平平,素来谈不上什么兴旺发达。除了似十二月这般进出京城的过路者,平日里城中也难得见到些外乡人,便使如“如一客栈”一般专做行人生意的行当总显出几分荒凉与清冷。 但今日却是略有不同。 常日里往往连一半长凳都坐不满的大堂,今儿个几乎塞了个满满当当,每桌旁都围坐了那么三五人,有说有笑地闲谈吃茶,偶尔也招呼一声,便有客栈的伙计殷勤换上新茶或是续上茶点。 弦月溜达着下楼的时候,入眼的便是这么一副不同于昨日的人声鼎沸,热闹嘈杂的场面。 “月儿妹子!” 弦月这儿正四处巡睃着找小白呢,就听对面不远处的一桌传来一声高喝,听声音似是个女子,透着股爽脆与利落。 她寻着声音眺望过去,果见那桌边独座一女子,因着相距略远,面容不甚清晰,但见其发髻高束,仅别有一只玉簪,再无多余发饰。一身清爽干净的书生常服的素色绸衫,外罩件长襟翻毛的坎肩。随随便便的往那一坐,便有一派天然的贵气与英姿。 这身影与声音不期和弦月脑海里一个早已遗忘的影子相对应,她总算是将秦千妍彻底想起来了。 “秦姐姐。”弦月笑着挥挥手,回应了一声后朝秦千妍走去。 “你这进京也不和姐姐说一声。”待弦月落了座,秦千妍一边给她斟茶一边笑道:“我这是一接到信就忙不迭地带着人接你来了,月儿妹妹可不能嫌弃姐姐我怠慢了。” “秦姐姐说笑了。”弦月亦笑道。 萍水相逢,这数九寒天的,人家秦千妍能亲自前来相迎以尽地主之谊,说一点都不感动那肯定是假的,但弦月也不至于为这一点贴心而铭感五内,充其量就是心底存下了一份感激,待日后寻个机会回馈了便是。 “好,月儿既这般说,便全当你已经原谅姐姐了。”秦千妍抚掌而笑,笑意里三分疏狂七分爽朗。笑罢,她慧黠地眨了眨眼睛,“月儿妹妹可知我此次前来,除却接贵社进京,还有何事?” 弦月拢在袖中的手握着暖炉,指尖轻轻的在炉壁间摩挲,她思索道:“有关竞艺之事罢。” “无趣无趣。”没能如愿瞧见弦月的为难之色,秦千妍佯装恹恹地摇头道:“月儿既已全然知晓,那在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呵~”为对方可爱的孩子气所惹笑,弦月哭笑不得道:“我只是凭你话中所言而做猜测,确实不知你原本要说些什么。秦姐姐莫不为我解释一番,好叫我知道知道。” “哦,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如此说着,不等弦月回她,她自己到先笑了起来。 弦月不明所以,满目疑惑地望了过去。 秦千妍见状赶忙连连摆手,她可不想被人误会自己有什么精神问题。 “秦姐姐请说吧。”明了对方意图的弦月善意地笑了笑,“不妨长话短说呢。” “嗯。”插科打诨的瘾过了个够,秦千妍终于认真起来,一如于土地庙之中与弦月解释梨园竞艺的那个雪夜,她依旧字斟句酌道:“我只说两件事,一是此次最终竞艺方式定为义演,所有世居京城的平民贵胄均可凭户册去官府领取一票,待结戏那日,进行投票,以得票最高者为此次竞艺魁首。” “唔……”弦月思忖半晌,道:“二呢?” “二?”秦千妍这次没卖关子,直冲冲道:“这个你已经做的足够了。” “我?”这下轮到弦月诧异了,“我做什么了?” “宣传啊,我出城之前已看到许多酒楼戏馆都在派发有关你们十二月的小钞。”说着,秦千妍拍了拍弦月的肩膀,赞叹道:“原本我还道你不知此事,特意着人编纂拓印了一些,只等你到京城后看过便要派人去传发。谁知月儿妹子也真厉害,那小钞我也见过,当真算得文采斐然,比我那临时拼凑的可优百倍。” “小钞?”弦月本想再多问几句,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她随即话锋一转,笑道:“哦,我记起来了,这事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事后便忘了,谁知他们却放在心上,竟真去印了出来。” “嘿嘿~”秦千妍笑道:“这便是了,不止如此,我还听说此次竞艺,贵社要在夏时楼搭台,这地方素来古怪,便是我要去,总也需提前几日打声招呼,月儿妹妹既与其如此熟识,到时候可莫要忘了给姐姐留个好位置。” “自然。”弦月笑着应道,内心里却早已如翻江倒海。 小钞,夏时楼,除了褚逸还能是谁!她原本只以为褚逸不过是在芜城小有资业,谁知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之中竟也有他的戏楼。如此不悋成本的耗资费财却只是为她的十二月宣传,早在从芜城出发之时便暗暗压下的对于褚逸企图的种种猜测,而今又慢慢在弦月心中滋生蔓延。 甫一见面便从秦千妍那里得了许多新消息,心底里装了事,弦月再与秦千妍闲谈时总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 而弦月的变化秦千妍又岂会看不出,聊了几句,约莫猜到对方大抵是在忧心竞艺之事,她也自觉不便在多叨扰,便简单与弦月商量了几句相关进京的事宜,约定明日早间于县城北门外相汇,一同进京。随后秦千妍道了声别,带着一干属下离开了客栈。 秦千妍离开后,弦月呆愣愣的坐在长凳上,陷入了深思。陆续从客栈进出的十二月中人瞧见自家班主双目无神,坐在那一动不动,显然又是不知因何故而神游天外去了,便都摆出习以为常的模样,绕道穿行而过,没有一人把这事放在心上。 日渐西垂,夜幕降临,梁县陷入一片沉寂。 客栈的小伙计打着哈欠从后厨出来,手中的抹布随便在桌椅上蹭了几下,搬起木板抵在门上,落了锁。 收拾妥当,他转过身便要回房休息,忽然看到窗边桌旁还坐了一个人。 “客官,醒醒。”他喊了一声,走了过去。 “客官?”他轻轻拍了下那人的肩膀,对方直愣愣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而凝滞,毫无反应。他又重重拍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应。 “……” 伙计放弃了,反正是住店的客人,睡客房还是坐大堂,总之不差他们钱两就是了。 伙计如此想着,脚下拐了个弯就要回去,走了几步,又忽而转回,吹息了桌上烛台里一点如豆的灯花,伸着懒腰回了屋。 弦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着想着就陷入了魔怔,就像是她不知道自己如何从中清醒过来一样。 她醒来时,外面的夜色依旧阴暗,浓厚的乌云挡住星星,挡住月亮。客栈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与光亮。她转了转脖子,又揉了揉坐僵了的双腿,在桌子上摸索着寻到灯台。 “嗤”一声,微弱的火光跳跃着亮起。 “啊!” 伴随着一声惊叫,弦月一下子从长凳上蹦起。 她张大了嘴巴,惊恐地望着桌对面,双手微微颤抖。 良久…… “弦桐!你特么要死啊!” “呵呵~”看到弦月被吓得炸毛的窘态,弦桐无良的轻笑了一声。 “不许笑。”缓了缓神儿,重新坐下来的弦月涨红着脸羞怒道:“大半夜装神弄鬼的来做什么?” “下午的事,小白都与我说了。”弦桐轻声道。 “哦。”弦月混不在意道:“没什么,你不必多想。” “嗯。” 班主既说了不必多想,那他便不会再多想。 无意顺着自己前面的话继续说下去,一如往常般,弦桐只是点了点头,道:“班主早些歇息罢,明日还要赶路。” “对哦,明早就要进京了。”弦月一拍桌沿,醒悟道:“险些忘记此事,不行,我要回去补眠。” 言罢,连招呼都未与弦桐打一声,便风风火火的往楼上客房跑去。 弦桐见状,只得无奈的笑了笑,然后从怀中取出本戏词,就着桌角那盏光芒微弱的油灯一页页翻看起来。 天就要亮了,他想,就在这里等弦月下来罢。 作者有话要说: 弦桐轻轻翻过一页,等她 =============== (旦上) “径曲梦回人杳,闺深珮冷魂销。” “似雾濛花,如云漏月,一点幽情动早。” (贴上) “怕待寻芳迷翠蝶,倦起临妆听伯劳。” “春归红袖招。” ================== 二更=w= 第26章 惊梦 苓国都城。 历经种种过往,弦月到底还是带着大家来到了这个地方。 从梁县一路至此,谈不上远却也说不得近,因而,虽也同众人一样对京城风物充满了好奇,但舟车劳顿的弦月还是选择先去客栈,好好休息,等养足了精神再去四处游玩。 思及大家好奇心切,弦月索性又包揽下了护送戏箱回客栈的活计,一进城门便解散了十二月众人,打发着各自寻各自喜欢的去处。 瞧着大伙与自己道别后有说有笑的纷纷离开,弦月心底不由也染上几分快意。待最后几人的身影也看不见了,她攥起手,轻轻的朝着手心里呵了一口热气,蹬上车辕,钻进温暖的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 “弦桐?” 刚进车厢,弦月一眼便看到端坐在小几后面的弦桐,正略仰起头微笑着望向她。 “怎么没和他们一起去?”弦月边说着边坐下身来,接过弦桐递过来的方才温好的手炉。 “不想去。”弦桐笑着摇摇头。 “哦。”弦月又道:“那是……找我有事?” “没有。”弦桐依旧笑着摇头。 “……” 弦月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冲着弦桐笑了一下,目光中流露出些许不解。 “没什么事,就不可以来吗?”弦桐反问。 “当然可以。”弦月开心的笑了笑,然而心底那叫一个悔啊。自己刚才问那么多干什么,现在气氛如此尴尬该怎么办。 马车驶过瓮城,沿着宽敞的直道一路前行。京城到底是京城,远非梁县甚至芜城可比。原本指望着捱过这一段时光,到了客栈随便寻个话题便能化解眼下的窘境,谁知过了这许久,却连一点儿将要到达的迹象都未有。 “那个……车里是不是有点热啊,要不要开窗通通风?”两厢对坐良久,倍觉煎熬的弦月随口乱说了一句,妄图缓和一下气氛。 “班主若想开,便开罢。”弦桐轻声回道,对于弦月经常忽视自己不知冷热这一点,他终于学会不去在意。 “嗯。”弦月说着,探身推开了门上的那扇小窗。 凛冽的风瞬间从小窗外钻进,丝丝缕缕的冰凉裹挟着寒冬刺骨的冷意从弦月面颊上掠过。她打了个喷嚏,揉揉微红的鼻头。 沉默半晌…… “弦桐啊。” “班主。” 两人同时道。 “你先说,你先说。”率先反应过来的弦月急急忙忙谦让。 “嗯。”弦桐稍稍点头,倒也没多推辞,“班主,秦姑娘在路上所言之事,您怎么想。” “呼~”弦月悄悄舒了一口气,笑道:“我就说嘛,你来找我一定是有什么事。” 弦桐未答,只眉眼含笑地望着她。 “她这一路说了许多事,你想问哪个?”弦月道。 “决赛之前拉票的公演,若十二月此时便登台,其后的决赛该当如何。”弦桐问道。 “这个话题我们不是聊过吗。”弦月想起当初商议如何应对芜城班社以夺魁的时候,弦桐曾问过这个问题,她奇怪道:“那时我便说过,咱们还有杀手锏,反正上次因为褚逸捣乱并未用上,这次拿来用了便是。” “是什么?”弦桐追问。 “嘿嘿,这个可不能说哦。”弦月弯起一双明眸,笑眯眯地朝弦桐小声道:“是秘密,说了就不灵了。” “……” 看着弦桐听了自己的话后,目光中的无奈与质疑之色,弦月大咧咧地拍着他的肩膀道:“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我更想烧了弦朔给弦鸣报仇的,相信我,我不会用我一生所念作儿戏。” 弦月这话不说便罢,说明了,却见弦桐面上更是不豫。 “喂喂喂,不用这样吧。”眼见着好不容易缓和些的氛围又要被自己破坏殆尽,弦月郁闷道:“过两天不就知道了吗,着急什么。” “哦。” “弦桐!” “嗯?” “……” 看不出弦桐这是天性使然还是诚心要和她作对,反正弦月就当是前者了,免得自己为此郁结。她一手托腮,歪着头看着对面弦桐安静翻书的模样,心绪慢慢飘向远方。 …… 屋外传来一声鸡鸣,天光破晓。 宿醉方醒的弦月呆愣愣坐在床沿,发未梳,面未净,妆未点,一身雪白中衣皱皱巴巴。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尺素小笺,笺上数行小字,大致意为“弦桐今在我处,欲救,务携傀儡之心前来相换”落款为褚逸,并附以某处居址。 “这算什么事?一觉醒来,弦桐被绑架了?”一脸震惊的弦月低声喃喃,“还有傀儡之心,那是什么玩意儿。” 信是早些时候小白送来的,然而直到现在,弦月仍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她将信又反复读了几遍,开始仔细回想起入京数日来所遭遇的种种。 “那天……”她喃喃着。 那日在车上与弦桐的闲聊无疾而终,车马行至客栈,她吩咐伙计和马夫将衣箱搬进客房后院后,便进屋歇息去了。 待天色渐晚,进城后四处闲逛的十二月班众陆续归来,她与大伙庆祝一晚,商量起来日去夏时楼准备公演的相关事宜。 此后一切在今日想来,除却些许小插曲,总还算是顺利,无论褚逸或秦千妍也都给予了十二月许多帮助。直至昨夜,也即决赛前一天的晚上…… “昨晚……到底怎么了?”弦月皱着眉头苦苦回忆。 她使劲拍了下脑袋,想要想起更多,可关于昨夜的记忆却仿佛被朦上层层纱雾,模模糊糊的叫人看不清晰。 …… (旦上)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院。』 丝竹声起,高台上,少女婀娜的身姿娉婷俏立于细柳荷塘边。 『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 姿容姣丽略施薄黛的小脸,明眸流转,巧笑嫣然。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莲步轻移,水袖翩然。 『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落了半步的小丫鬟嬉笑闹。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一声慢叹。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缠绵婉转似燕语莺啼般清丽柔曼的行腔娓娓吟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池间有花繁葳蕤,疏影横斜,逐风摇曳。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声声燕语明如剪,呖呖莺歌溜的圆。』 …… 寥寥数语,若空谷清寂,芝兰幽雅,音若细发,响彻云际。 台下众宾客如痴如醉,似迷似幻。 混于其间的小白悄悄拉扯身旁自家兄长的衣袖,小声道:“哥,那人是不是……弦桐啊?” “唔。”小黑点点头,眼底却满是震惊与迷惑。 “班主呢?”小白轻声问,“她怎么敢放任弦桐上台?”问这话时,她的眼睛仍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台上的窈窕倩影。 风流顾曲情如绪,寥廓横空鉴若华。 那是怎样的一种美好,无法用言语表述其万一。似悄然落入凡间的仙子,虚无缥缈间弥散着空灵与透彻。 台上的“丽娘”不止人美,声美,舞亦美。 有博闻广识者,久而竟发觉这舞编排之巧妙,韵律之谐协,远迈余者泛泛。 众观者迷醉其间难以自拔,独戏台之上,生平第一次登台献艺的弦桐,在唱念舞行间总有一丝分心,时不时便要眺望一眼远方。 如果弦月此时在台下便好了。 弦桐如此幻想着,眼前便闪过那个熟悉的笑靥,以及那霜冷月华下若流风回雪般曼妙的轻舞。 昨夜她又喝醉了,喃喃追问自己可曾见识过十二月压箱底的绝活。自然是摇头,于是,他想他大抵是有幸见到了天下最美的一支舞。 她笑着,面颊泛着浅浅酡红,沐浴在清泠如水的月色里,着一身白纻素染,水袖飘摇,裙曳飞翩。 “今天是你走运,呵呵,嗝~”一曲舞毕,她晃晃脑袋,吐出一口酒气,歪着头笑道:“天底下,你是第一个见我跳舞的人,你知道吗,连弦鸣都没见过。” 想到这里,弦桐又向远方遥遥望了一眼。 “可惜我生平第一次登台,你却看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 给漂亮的小哥哥疯狂打call 三更=w= 第27章 一江风 记忆像断裂的碎片般一幕幕从弦月的脑海中划过,却凑不成哪怕一个片段。 “昨日夜里到底发生什么了?”越是想不起来,她心里便越发焦急。 “班主。”屋外忽而传来小白的声音。 闻声,弦月披衣行至窗前。她探下身子将窗棂支开一道缝隙,微微眯起眼睛朝外看了看,见小白正立在房门前,“何事?”她问。 “班主。”听到声音自轩窗里传出,小白赶忙转了个身往这边行来,隔窗回道:“是秦千妍来了,她说有事要与班主商议,这会儿正在前院等着您呢。” “她这踩点的能力可真是一绝。”拿起衣裙一一换上,弦月小声嘟囔道:“不早不晚的,每次都是刚好在我醒的时候到,啧啧~” 与秦千妍相处多日,彼此间多了几分熟络,便会少上几分拘谨。弦月急着出门去见她,也就没太在意打扮。换了身清爽干净的裙裳,又匆匆洗漱一番,她随手从妆匣里拣了根丝带草草地将长发往脑后一束,走到门口扯过棉斗篷披在身上,一边低头系着领结一边推开房门。 “走。”她朝小白喊了一声。 “哦。”小白点点头,连忙跟上。 七转八弯的绕到前院,果见堂下依旧是一身利落男装的秦千妍正端坐在案边细细饮茶。她今日未穿平素常着的那身书生襕衫,却是换了一副闲庭贵公子的打扮。 弦月忽然想到,打从第一次见了这姑娘起,一直到今,好似就从未见过她穿女孩儿家的衣裳。 真是奇怪的爱好。 她心里暗道一句,随即迈步拾阶而上,笑道:“秦姐姐今日到访,是要与弦月相商何事?” 看弦月到了,秦千妍将手中余热尚温的茶盏放回案上。她抬眸瞧了弦月一眼,神色中略带些凝重,“弦桐失踪了,你知道吗?”她道。 “刚刚收到消息。”虽不明白秦千妍为何总是对弦桐关注颇多,但与她接触的日子长了,知她并无恶意,弦月便也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 “那你知道这事是谁做的吗?”秦千妍又道。 “褚逸?”弦月反问道。 因着思及弦桐本身体质特殊,一般的意外根本无法伤他分毫,且又不知饥饿、不惧寒暑、无痛无觉,所以弦月甫一得知此事后,并未显得太过紧张。何况褚逸这人,脾气秉性,秦千妍也都是知道的,此刻忽而提及此事,她反到有些迷糊了。 “四日前我从皇姐那里得到一份情报。”想到弦月多半还不知晓,她解释道:“棠国皇室内乱,有暗探来报,起因是有皇室子弟怀疑皇帝与朝堂百年来为外姓所挟制,动摇社稷。” “啊?”弦月愣道:“这和弦桐失踪有什么关系吗?” “你看这个。”说着,秦千妍起身朝候立在门外的侍从吩咐道:“把东西拿进来。” 弦月好奇地向门口张望,只见那侍从捧着一柄细长窄小的木匣走了进来。 侍从将木匣奉到秦千妍面前,她伸手接过,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支卷轴,然后将其放在案上,缓缓展开。 卷轴渐渐铺开,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一顶金色小冠,描画细腻精致,用笔着墨入微,想来应是一张技艺上乘的画像。果不其然,待画面完全显现后,弦月瞧见上面所作的正是一幅年轻男子画像,画中之人身姿飘逸,容貌俊朗,衣饰繁美而华贵,气质内敛而温和。 “嗯……”弦月喃喃道:“就像是……” “弦桐!” 她声调陡然拔高,语气中充满着诧异与惊愕。 秦千妍赞同的点点头,“这是棠国前代皇帝的画像,据闻,此人生前虽贵为九五,却痴迷于雕琢傀儡之流的末艺,继位之后不久便因病而逝。原本这也无甚稀奇,但不知何时起棠国宫内开始传出流言,说他们这位先帝并非暴病身亡,而是被歹人所害。”说到这,秦千妍忽而露出些怪异的神色,“但离奇之处却在于,传言中,害他之人并非是人,而是个他生前曾雕刻的傀儡,月儿妹妹,你说这天下当真有会自己到处活动的傀儡?” 弦月脸色微变,心“砰”地重重一跳。 未注意到弦月异样的秦千妍无谓地摊了摊手,随口道:“怕不是他们棠国皇室的什么龌龊事吧,到编出来这么一个连三岁孩童都不相信的鬼话。而今内乱之时,却又将这傀儡之辞搬了出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弦月忽然感到内心一阵慌乱,便小心翼翼地问道:“秦姐姐,这画像上的人,可是叫弦鸣?” “是啊。”秦千妍奇道:“这人百年前便死了,月儿妹妹怎知道?”不等弦月回答,她又一拍长案,恍然道:“啊,原来妹妹是棠国人。”言罢,她又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倒是枉费我一番口舌,看来这桩秘辛,在你们那里已是人尽皆知了。” 秦千妍之后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弦月已无心再听。确认这人便是弦鸣以后,她的目光紧紧锁向眼前的画像,像是要将画中之人的容貌一一刻画进脑海。 “原来你与弦桐这般相像吗,可为何我都不记得了?”她轻声呢喃着,“呵,也是,一百年啊,忘了也是正常,倒是弦桐呢,明明只想绘制成画,谁知却是块神木,自己便化作人形了,还与你如此……” 弦月一怔,忽而转头朝秦千妍急切道:“你今日前来,除了要说这宫闱秘史,可还有他事?” “他事?”秦千妍微微转念,倏而,她眼前一亮,“有的有的,我到忘记说了,弦桐失踪以后我便着人前去探查,发现褚逸以及与他常有往来的一些棠国商人,一夜之间,竟全不见了。” “还有呢?”是褚逸带走了弦桐,这事弦月当然早已知晓。 “随即自然是命人去了这几人名下的铺子与宅院,好一番搜找,却是寻到了这个。”秦千妍从袖中取出一张书信递给弦月。 取出信纸,弦月大致读了一遍,信中所述之事与秦千妍所言相近,只说宫内有变,要褚逸等人速速回京。 待弦月看过后,秦千妍又接着道:“他们走的匆忙,许多重要信件都没来得及带走或烧毁,这便是其中之一,想来褚逸得到消息的时间,也未比我皇姐早上多少。” “也就是说,决赛之后,他们收到那边传来的消息,思及弦桐与弦鸣容貌相似,又与传言相吻合,便将他也一起带去了棠国?”弦月一面思索着,一面将此前褚逸送来的那封信拿给秦千妍看,“秦姐姐,你瞧这上面的居址,可曾搜探过?” 秦千妍探头瞧了一眼,点了点头。 “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逐渐理清了思绪,弦月发现自己还有一处疑惑,怎么也解释不清。 “什么?”秦千妍问。 “弦桐从失踪至今不过一夜而已,若非褚逸与我送来这封信,恐怕现在我还不知道,秦姐姐又是如何发现他不见,并怀疑甚至搜查到褚逸身上去的?”弦月自觉秦千妍不仅对弦桐关心的过分,而且对褚逸的关注也是不少。 “一夜?”似是听到了什么奇谈一般,秦千妍瞪大了双眼,一手指着弦月,一手掩唇,惊讶道:“你已足足睡了五日有余,若非见你还有进气,小白他们怕是已经要给你准备后事了。” “啊?!”弦月一脸的不敢相信。 “你醒来之后未感觉到腹中饥饿吗,这可是整整五日啊!”秦千妍用像是看着奇迹降临一般的眼光望着弦月,“那天夜里,弦桐以惊艳四方的演绎为十二月拔得头筹以后,皇姐想要见一见他,便命我去后台寻他前来,结果既未找见他,也未看到你。我只好又去找了小白,听她说你醉的厉害,怎么也唤不醒,而弦桐,他们也不知去了哪里。” “小白,我真的睡了五天?”闻言,弦月忙向小白求证。 “嗯。”小白恍惚道:“我们寻了一天都没找到弦桐,班主您又怎么也叫不醒,大家商量了一下后便去请了秦小姐来帮忙。” “等等……”弦月突然出声打断小白,“刚才除了说我醉酒不醒,是不是还有一件事。” 一时间接收了太多消息,弦月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 “其他事?”秦千妍茫然道:“还有什么事?” “弦桐!”不知不觉间,弦月的语气中已染上几分愠怒:“他是不是登台去唱戏了!” “是。”小白与秦千妍异口同声道。 “砰~” 弦月一拳捶在案上。 这毫无预兆的一砸,吓得小白和秦千妍两人脸色煞白。 “小白!”她霍然而起,厉声道:“马上去找你哥,告诉他给我寻匹快马!快!” 言罢,未等小白有所反应,弦月已疾步出了房门,往后院快步行去。 待弦月的身影都快要瞧不见了,小白这才醒悟,忙不迭的同样飞奔离去。 “欸?”眨眼间,前厅里只剩下秦千妍一人,她冥茫四顾半晌。 “来人,给本王备马!” 作者有话要说: 弦桐小哥哥本书最后一支曲 ================== (贴扶病旦上) (旦) “病迷厮。” “为甚轻憔悴?” “打不破愁魂谜。” “梦初回,燕尾翻风,乱飒起湘帘翠。” “春去偌多时,春去偌多时,花容只顾衰。” “井梧声刮的我心儿碎。” ================== 四更=w= 第28章 蝶恋花(完) 半个月后。 棠国。 国都汜城。 自上一次刺杀失败以后,几十年来,弦月曾想过无数种再入棠都宫城时的情景,却从未有一种是如今日这般。 自皇宫正门,扬鞭策马长驱直入。 思及当初处心积虑拉扯起一个戏班,本是为了有朝一日借此混进皇宫,而今自边境一路行来,却未遇多少阻拦,及至宫门前更是连半个守兵都没见到。 “呵呵,此天欲亡之。”弦月身侧,落后半步紧追而来的秦千妍勒马而驻,她扬起手中马鞭直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宫禁,笑道:“看来,这场宫廷流言怕是已演变做内乱了。” 秦千妍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弦月却未接言,只满目担忧的望着眼前雄伟壮丽的宫殿。半个多月过去了,不知弦桐此时境况若何。 “月儿妹子,咱们进去吧。”秦千妍见弦月似是有些心神不宁,便宽慰道:“别担心,弦桐不会有事的。” 因着此次是悄入棠国,来的又仓促,故而秦千妍也未带足多少侍从,加之这一道上弦月急于行路,越是近汜城心下便越是急切,不断催马狂奔。待到得城门时,已将侍卫全部落远,只剩下她二人并胯/下这两匹她从御苑借来的千里良驹。 “嗯。”弦月轻轻点头,似是在回应秦千妍的建议,又似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宫里很安静,安静到令人倍感异常。弦月与秦千妍骑着马沿御道前行,直至穿过整个前殿,都未见到任何宫人。 寒风呼啸,道两旁的花池里枯枝横斜,野草丛生,应是许久不曾有宫娥打理,呈现出一派凄清与荒凉的景象。 “月儿妹妹,这走了许久也不见个人影,会不会是走岔了?”眼瞧着前路越发的荒芜,沿途不止花枯柳败,便是连宫墙都似破落斑驳,秦千妍有些不确定地道:“咱们好像是到冷宫来了。” “是。”听到这话,弦月不仅没有半分犹疑,反而还肯定了她的猜测。 “我们来这做什么?”姑且先忽略掉弦月为何对棠国皇宫如此熟悉这个问题,秦千妍更关心的是,弦月跑到这么个阴森晦气的地方作何。 “找人。”说着,弦月拨转马头,探进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 秦千妍见状,赶忙唤马儿跟了上去。 石路小径不长,没走多久,两人面前便现出一道低矮的院墙,而石径的尽头正通向围墙正中央一处破烂的小木门。 弦月翻身下马,上前几步,朝木门轻轻一推,那早已腐朽不堪的木门便抖落下层层土屑碎渣,随后伴着一阵陈腐的“吱~吱~”声,缓缓敞开。 门内的小院同墙外一般萧瑟,院墙上爬满藤萝枯萎的细枝,风一吹,悉悉索索的乱晃。 弦月四下里巡睃一圈,见院墙跟下摆着张掉了一角的石桌,桌边对坐着两人,其中之一正是褚逸,另一个却是常跟在他身后的那位寡淡少年。 “弦朔那个杂碎在哪?”瞧院里只有这么两个人,弦月连客套都省了,直接朝褚逸喝问道。 褚逸今日穿了身绣暗纹的素白长衫,很单薄,仔细看去,衣缘甚至有些泛黄,似是已浆洗过许多次的旧时裳。对于弦月突然从门外闯进,他似乎毫不意外,端坐在石凳上掸了掸衣袖,他神情很是从容地笑道:“弦班主,别来无恙,不知今日前来,寻他做何?” “报仇!”弦月眯着眼,唇齿间蹦出两个字来。 “报仇?”褚逸轻声重复一遍,又笑道:“弦班主可将傀儡之心带来了?” “没有。”弦月不假思索道:“我从来就没见过什么劳什子傀儡之心。” “哦?”褚逸摇摇头,叹息道:“即便此刻,弦班主仍要诓骗在下吗,班主若说没有傀儡之心,在下或许便信了,可若说没见过,唔,弦班主当真是并不在意弦桐生死?”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一听褚逸提起弦桐,弦月顿时怒道:“弦桐怎么了!” “弦班主,少安毋躁,少安毋躁。”褚逸将手悬在空中向下虚按了几下,平静道:“不瞒弦班主说,在下曾不小心查过贵班的些许前缘,弦班主既与弦桐如此熟识,便应当早已知晓他不过是个会说话能活动的木傀儡。” “什么?”一声惊叫自门外传来,只见原本并不打算掺和进棠国这些破事的秦千妍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褚逸,惊讶道:“弦桐是傀儡!” 褚逸闻声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续着前言接道:“而这普天之下,若欲创造出如此惊世绝俗、宛若天人的傀儡,唯有拥有傀儡之心的偃师方可一试。弦班主如何敢言从不曾见过。何况弦桐容貌与弦鸣如此相像,而不巧在下刚好得知,弦鸣手中正有一枚傀儡之心。” “那还真是不巧,你刚好不知,”弦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然道:“弦桐他是神木,自化而为人!” “不可能。”褚逸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那他为何与弦鸣如此相像,世间决不可能有此般巧合。” “因为弦桐是从我笔下绘出的,而我,纵使记忆磨灭,心中亦永不会忘记他的容颜。”言及此,弦月越发悲愤道:“你到底和弦朔有什么关系,他在哪,让他速速出来受死。” “弦班主和弦鸣又有何关系。”褚逸冷笑道:“弦鸣自离世至今已有百年,而弦班主,今年可有双十?” “呵~”弦月冷哼一声,“本姑娘今年多少岁,你管得着吗?” “在下自然管不到,”褚逸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淡笑道:“可弦班主既不将傀儡之心交给在下,又解释不清为何不曾见过,在下如何能将弦桐与弦朔的下落,告知阁下。” “好,我若解释得清,你当真能告诉我?”弦月蔑视道。 “当然。”褚逸笑答。 “哼~”弦月从袖中取出一支火折,“嗤”一声点燃,朝褚逸漠然道:“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对吗,弦朔?” 褚逸“蹭”地从石凳上站起,眼中充满震惊与疑忌。 “奇怪我怎么知道的?”弦月举着冥冥燃烧的火折一步步走向褚逸,耐心的给他解释道:“我原就如此猜测,却本不相信,因为你与弦鸣不过酷似,根本一点也不像。而弦鸣曾与我说过,弦朔是从他入主东宫以后便一直与他互换身份,同朝理政,共饰一人的,怎么可能完全不像。可后来……”她将火折在褚逸眼前一晃,后者仓皇狼狈后退数步,她笑了笑,又道:“我又忽然想起他还说过另一句话,离宫之前曾有一段岁月,为防弦朔被他父皇发现,他还曾连夜给弦朔做过一个与病亡内侍极其相似的木头颅,并把他之前耗费无数心血精雕细琢而成的那个完美的木头,收了起来。瞧褚东家这俊美无俦的容貌,倒是符合弦鸣那近乎苛刻的审美。” “不过是推测罢了,弦班主如何敢断定?”从最初的惊吓中逐渐缓和过来,褚逸仿佛混不在意地道。 “这就要感谢褚东家您了。”弦月把玩着手中的那只火折,任摇曳的火光在空中哔啵作响,她笑道:“是你告诉我,唯有拥有傀儡之心的偃师才能创造宛如真人的傀儡,褚东家知道如此多有关于弦鸣的事迹,再说是神木,这借口未免也太过敷衍。至于褚东家是否可能仅是深谙宫闱秘辛的灵通人士,那就要本姑娘亲自来试一试了。”言罢,弦月毫不犹疑的将燃着的火折直直丢在褚逸身上,登时便见褚逸身遭燃起重重火焰,瞬间将他吞没其间。 火光熊熊,无法感知冷热与疼痛的褚逸,不,弦朔,静静站在烈焰中,任烈火焚烧了他的衣袂,发肤,躯干,无数燃烧的灰烬与焦黑的木屑升腾而起,又被寒风吹散。他目光平静,神色始终淡然,甚至唇边还噙着一抹如春笑意,并非是对这世间最后的不屑与流连,而是…… 泪水夺眶而出,弦月再也忍不住悲伤,她放声大哭起来。 弦朔的笑意是洒脱,是飒然,是历尽千帆、尝遍百态后的一丝明悟,是全然的,对弦鸣,这个给了他生命与一切最终却为他所背叛,一剑而刺的人的无尽忏悔与深深眷恋。 持续了许久的火焰渐渐熄灭,渐渐归于沉寂。 良久,弦月用衣袖抹干眼泪,她蹲下身,捧起残留在地上的浅浅灰烬,努力地抛向空中,打着旋的北风掠过,将余灰洒遍棠国宫城每一片角落。 “秦姐姐。”弦月转过身。 秦千妍见她眼眶依然通红一片,轻声道:“月儿妹妹,莫要再难过了。” “嗯。”弦月用力点点头,强自笑道:“我知道,秦姐姐不用为我担心,没关系的。” “你……”话出口,秦千妍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是。 “没事没事。”弦月又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笑道:“我们走吧,我知道弦桐在哪了。” “啊?”秦千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说的一愣,随后连连点头,“哦哦,好的。” 弦月和秦千妍出了院门,飞身上马,余光却见那个自她们从进门前便一直坐在那里,哪怕弦朔被烧时都无动于衷的寡淡少年,忽而站起来走到两人身后,随后便止步不前。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明。 “走吧,不必管他。”弦月道。 “嗯。”秦千妍应了一声。 拨转马头,沿着来路,两人离开此地,任后面跟着那少年,不曾多问也未曾阻拦。 …… 弦月领着秦千妍一路出了皇宫,回到国都汜城。 此时正近傍晚,喧闹熙攘的人群来来往往,有才子佳人,有富商名贾,有平民百姓,亦有流民乞儿。走街串巷的小贩正满面笑容的招揽生意,沿街的商铺里,小伙计们卖力的吆喝着。 “月儿妹妹,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跟着弦月一路踏马疾行,秦千妍迷迷糊糊地问道。 “北城门。”弦月轻声回道。 “弦桐……在哪?”秦千妍迟疑道。 “嗯。”弦月点了点头。 京中本不应放马奔行,但弦月心中焦急,便也顾不得许多。留意避让着行人与车辆,不多时,两人便催马来到北城门下。 下了马,躲开守城的卫兵,两人走上城墙。随后秦千妍就见弦月从怀中取出一个三寸来长的木头小人。细细看去,只见那小人有眉有眼,有鼻有口,穿着身浅色裙裳,扎了两个马尾小辫。小木头姑娘被她放在地上,原地转了一圈,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柔声道:“班主,就在那边。” 哪怕已经接受了傀儡之说的秦千妍仍不免暗暗咋舌,那如真人一般高矮的便也罢了,可眼前这不过几寸高的小傀儡,竟然也能像人一般活动自如,言语流利,简直是神迹。 秦千妍只顾内心惊叹,却未注意到,弦月向前的步伐已是踉跄。 跟在小姑娘的身后,弦月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步履极其沉重滞涩,突然,她“砰”地一声,跪倒在地。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前的一块石砖,那砖上还留有被赤火焚烧过的焦黑痕迹。 “弦桐。”她轻唤一声。 找到弦朔后未过多久,她便收到小傀儡们传来的消息,弦桐早在十日之前,便被愤怒的棠国皇室当作是祸乱宫闱的弦朔当众烧死在城楼之上了。 所以,不必说她根本没有傀儡之心,便是有,便是给了弦朔,弦桐也回不来了。 她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的心到底有多疼,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是痛得连眼泪都哭不出来。她麻木的冷笑,麻木的与弦朔对峙,麻木的烧了他给弦鸣报了仇,麻木的为弦鸣哭泣,心却始终冷冰冰的,直到此时此刻,仍是冷冰冰的,再也捂不暖了。 她记得弦桐曾说他的心是木头做的,那时候她就在想,自己明明也是弦鸣拿木头做的啊,为什么会冷,会热,会感觉心里有些软呢。直至今日,她终于了然,冷冰冰硬邦邦的心是怎样一种感觉。 能令她遍体生寒。 她跪坐在城墙上,一寸一寸的抚摸着冰冷坚硬的墙砖,一遍一遍的想象那日弦桐被火焰燃身时绝望而无助的神情。 还好,他不会感到炙热与疼痛。 指尖机械般的一点点划过,刺骨的寒意从指腹冲进血液,一路逆上心头。 “咳~咳~” 弦月喉头微甜,咳出半口鲜血。血落在地上,与炭黑般的痕迹化作一片湿濡。 突然,她指尖一颤。 石缝间似是有一片凸起,触感不同于此前的冰凉,而是,有些温暖与柔软。 弦月连忙低头看去,只见她指尖所覆之下,有一枚极其微小、正闪烁着夺目绿芒的树种! 她将种子小心翼翼的拾起,托在掌心,落日余晖下,便见那嫩绿光芒更加耀目,依稀间甚至可见树种上天然篆刻的繁复花纹。 “甘木!”弦月颤声道:“弦桐是甘木!” 传说中昆仑山之上有不死神木,名甘木。三百年成树,三百年开花,三百年结果。食其果实,可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其树九百年之时渡劫,沐九道罡雷而化仙脱俗。 “想来,弦桐便是渡劫失败的那一株,才会被天雷劈做朽木,将死而未死。”弦月轻声道:“他若死了,大抵也会化作一粒树种,重新生长九百年,可他未死,刚好又被我带了回去。” 弦月不知是否因为自己拥有可化天下之木为生人的能力,加之弦桐本为神木之身,才会使他化作人形,而并非仅有他原本那短短一截的大小。 但她却知道,只要将这粒种子重新埋进土里,百年,千年,总有一天。 弦桐一定还会回来。 (本书完) ======================== 后记 忙处抛人闲处住。 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 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ヽ(°▽°)ノ 先给自己发一朵花花 emmm比起之前的文,这次该填的坑几乎都填了,进步明显,炒鸡开心(*^▽^*) 除了结尾有些仓促,砍了点支线剧情,唯一不太满意的就是,傀儡之心的情况文里没说清楚_(:з」∠)_ 其实,就是弦月的心啦 弦鸣被弦朔刺伤以后,身体就不行了,于是临死前,制作出来弦月,并且将他所拥有的傀儡之心给弦月做了心脏,所以弦月可以拥有制造出像真人一样的傀儡的能力,并且具备傀儡之心的她,可以完全像人类那样吃喝睡_(:з」∠)_但是,她自己并不知道 还有一个没啥用的设定,就是每个傀儡都有天赋,弦桐不必说,当然是唱戏,弦朔是治国,而弦月,是跳舞 她跳舞很好看的,只不过蠢作者写不出来那种感觉,大家自行想象吧 总之,就这样=w=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下本再见啦~